第7章

其實他太明白聖人的心思了:

覺得虧欠和信任是其一,兼之聖人心裡一直賭著一口氣:你們不是逼的朕的兄弟離京遠去嗎?我就偏要繼續重用他,一定要給你們瞧瞧,朕的眼光沒有錯,朕信賴的人從來都不會辜負朕!

可人生在世數十載,不稱意者十之八九,誰能事事如意?

如今天下已定,四海昇平,又何苦為了一口虛無縹緲的氣,硬要再攪渾一灘水?

一時間,誰都沒再開口。

日頭快升到正中了,明亮的陽光從雕飾著精美紋樣的門窗空隙中射進來,輕而易舉的穿透殿內一統江山大香爐口中散發出來的香氛白霧,微微有些刺眼。

殿外一人多高的八重蓮銅壺滴漏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素日細微的聲音卻在此刻尤其清晰。

良久,銅蓮花刷拉拉開了一瓣,在水中帶起一陣漣漪,跟著輕輕晃了晃。

聖人忽幽幽嘆了口氣,抬手在龐牧肩膀上捏了捏,「委屈你了。」

春衫單薄,他甚至能夠清晰的感覺到那裡有幾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再往下沒多少,就是心臟之所在。

這是多少次沙場浴血奮戰的證明。

此等絕世將才,如今卻要……

「陛下何出此言?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龐牧的笑容中不見一絲勉強,甚至還有幾分感激。

之前剛當爹那會兒,母親突然對他說過一番話,「有一年你爹外出三年後才回來,夜裡突然跟我說對不起你們哥兒倆……」

常年征戰,出征的將士們歸來時往往十不存一,即便活著也是聚少離多。

老龐元帥自認一輩子無愧於天地、朝廷和百姓,卻唯獨對不起家人,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親自陪著孩子長大。

但是他永遠都沒有彌補遺憾的機會了。

可現在龐牧有,所以他不會後悔。

聖人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千言萬語最後都化為一聲長嘆。

「罷了。」

聖人確實言出必行,說揭過去便沒有再提,只是叫人賜了座,上了各色孩童愛吃的點心,拉著龐牧閒話些家常,談談外頭民生百態,偶爾再頂著人家親爹的大黑臉逗逗娃娃,卻也自在。

又過了會兒,卻見外頭一個小太監在門口傳話,王公公過去附耳聽了,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玩味起來。

聖人看他表情也知不是壞事,當即笑道:「莫要賣關子,什麼事?」

果然就見王公公先瞄了龐牧一眼,這才語帶笑意道:「才剛有人來回話,說晏捕頭結案歸來,想順道接公爺和小郡王回家。」

這世間都是男人接老婆孩子回家,可到了定國公府上,偏偏就倒過來了,有趣,真是有趣。

旁人還好,倒是平安一聽到「晏捕頭」三個字,耳朵都豎了起來,立刻刷的望向龐牧,脆生生道:「娘!」

他隔三差五就能聽見有人喊母親「晏捕頭」「晏大人」,如今已經形成條件反射,覺得自家孃親名字就叫晏捕頭、晏大人。

聖人噗嗤就笑了,本想指著龐牧說些什麼,誰知也不知想到哪裡,笑得越發厲害。

那爺倆和王公公都被他笑的滿面茫然,完全不懂哪裡好笑。

聖人自顧自樂了半天,眼淚都出來了,笑夠了才對龐牧說:「他對著你喊娘,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朕了。」

龐牧:「……」

定國公一臉同情的看著他,心道皇帝真不是人當的,瞧瞧,這人都憋成什麼樣兒了?這點屁事兒都能笑半天。

「叫她進來吧,」聖人痛痛快快笑完之後心情終於徹底好了,「正好朕也聽聽那個案子,太后也整日念著呢。」

今年才翻過來不滿三個月,京城左近竟然就出了滅門慘案,實在不算什麼好兆頭。太后為此日夜懸心,還特意囑咐御膳房,案件水落石出之前自己要一直吃素唸經,為天下百姓祈福。

約莫一炷香後,風塵僕僕的晏驕大踏步走了進來,利落的一掀袍子行禮,「陛下!」

她的腰桿筆直目光堅定,舉止大方灑脫,若不細看時,外人只怕要以為這是誰家少年郎哩。

「不必多禮,」聖人擺擺手,「案子結了?」

晏驕趁著站起來的空隙跟龐牧和平安飛快的對了下眼,才要彙報,卻突然遲疑起來。

聖人一挑眉,「來人,帶定安郡王下去更衣。」

有些事情還是先不要讓小孩子聽見的好。

龐牧和晏驕俱都感激一笑,誰知那急著找孃的小胖子半點都不領情。

「娘,不尿,平安不尿!」

他早已知道所謂的更衣是什麼意思,可他現在只想讓娘抱抱,才不要去尿尿!

「去換件漂亮衣裳,」龐牧推了推他,「爹和娘都在這兒等你。」

然而小傢伙完美遺傳了他的犟,抱著手一扭,「新的,香香的。」

他才不是會被隨便欺騙的小孩!

聖人噗嗤笑出聲,晏驕也有些頭痛,偏又不好直接叫人抱走,不然非在宮裡哭起來不可。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就見龐牧一挑眉,左手忽然往窗外一指,「看,蝴蝶!」

平時就很喜歡觀察飛鳥魚蟲的平安完全無法抵擋蝴蝶的誘惑,本能的順著看過去。

龐牧另一隻手就麻利的捏了一塊糕點往兒子微微鼓起的肚皮上一彈,然後看著上面印上去的明顯的油漬和點心渣子點點頭,「髒了。」

目瞪口呆的眾人:「……」

轉回來的平安低頭看自己的小肚肚:「……咦?」

小孩子畢竟沒有那麼多心眼兒,雖然從頭到腳都寫滿了詫異,但還真就暈暈乎乎的跟著奶孃走了。

宮殿內突然陷入詭異的沉默。

良久,聖人才幽幽道:「堂堂國公卻騙一個小孩子,成何體統。」

龐牧回答得十分坦蕩:「多騙一天是一天,等回頭大了,想騙都騙不成了。」

聖人直接給他氣笑了,搖著頭去看同樣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晏驕,「人抓到了?」

沒了顧忌的晏驕這才將案件前因後果細細分說,最後還格外強調隨雲縣令費濤配合得當、表現出色。

「陳山遊街三天,以洩民憤,以警世人。著腰斬之刑,屍身棄於亂葬崗,親朋好友不得收斂。」聖人三言兩語間便定了刑罰。

世人講究落葉歸根入土為安,到頭來陳山非但要客死他鄉,而且死無全屍,終究做了孤魂野鬼,可謂極盡嚴苛了。

晏驕心中最後一口鬱氣隨之消散,抱拳領命,「是。」

「江南費家,上一屆的二甲第三名,朕記得他。」說起費濤,聖人滿意的點點頭,顯然對此人也頗多欣賞,「他伯父是右都御史費孝,為人雖然溫和有禮,但卻也是個執拗的。」

這裡的執拗應當是有立場的意思,恰是身為御史該有的品質,看來聖人對費家印象相當不錯。

「也不必光誇別人,此案你出力也不少,該賞。」聖人道。

一般情況下,晏驕往往都會推辭不受,反正若聖人執意要賞賜,推脫也無用,沒準兒還能混個印象加分……不過這一次麼。

她沉吟片刻,突然又一掀袍子跪下了,「微臣有一請求,還望陛下恩准。」

也不知為什麼,聖人莫名覺得頭皮發緊,但該死的好奇心還是促使他問出口,「說來聽聽。」

晏驕刷的抬頭,目光灼灼的望過去,「求陛下恩准日後篩選死囚屍體,做仵作練習解剖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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