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費濤十分尷尬,忙側身避開,出聲提醒道:「這位是刑部的晏大人,你們該拜她才是。」

說話時,他本能的留神觀察了晏驕的神色,卻見對方似有感應的看過來,微笑搖頭,渾不在意的樣子,不由鬆了口氣。

官場最講究資歷尊卑,對方比自己的官銜高一品兩級,可來人卻只拜自己,將她視若無物,若遇上心胸狹隘之輩,便是當場惱羞成怒也是有的。

那婦人聞聲抬頭,順著費濤手指的方向看去,見映入眼簾的卻是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美貌女子時,不由驚訝,一時間竟忘了動作。

似她這種只在內宅忙碌的婦人,卻哪裡知道外頭時政?琢磨著左右都是男人的天下,所以進門之後,只管找個穿官袍的大老爺模樣的男人跪倒就拜,這麼多年下來總歸是沒錯的。

誰知,今天偏偏就錯了。

這可如何是好?

晏驕自己倒不在意這些,只是出聲問道:「昨夜雨停時,大家應該都在睡覺,你怎能如此肯定?」

那婦人又亡羊補牢似的朝她磕了個頭,一把拉過自己的兒子陪笑道:「這位姑娘,啊,不是,這位大人,民婦這個孽子每日都是耍不夠,前兒非要鬧著去外頭玩水,瘋了大半日還嫌不夠,衣裳都溼透了,晚間死活被民婦拉著進來,誰知又幹在床上挺屍不困。民婦夜裡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就被這小子給搖晃醒了,大聲喊著什麼雨停了,要出去玩之類的混賬話。民婦氣得夠嗆,抬手就拍了他兩巴掌,那時候正好梆子還響了呢,民婦聽得真真兒的,的確是四更過半。」

她沒見過什麼世面,說起話來也有些顛三倒四,張口一大通廢話,眾人耐著性子聽到最後才找到關鍵點。

四更過半就是早上兩點左右,符合之前推測的結果。

晏驕大喜,又彎下腰問那孩童:「你確定是雨一停就叫了你娘嗎?」

那孩子怯怯地瞅了她一眼,被娘擰了一把之後才咧著嘴點頭,委委屈屈的說:「我偷偷戳破了窗戶紙看的,分明是娘說話不算數,說好了雨停就讓我玩的。」

「你這混賬小子,竟然弄壞了窗紙!」那婦人又羞又氣,才要抬手就打,又被喝住。

「瞧瞧,孩子雖小,但也不是能隨便糊弄的,這事兒你這個當孃的也有責任,不該胡亂許諾。」晏驕失笑,又忍俊不禁的對那孩子道:「你娘也是為了你好,白日里自然能叫你去玩,可夜裡到底危險,大人都不敢四處跑呢,莫要胡鬧。」

說完朝小八抬了抬下巴。

對方聞弦知意,拿了一粒碎銀子給那婦人,又順手拍了拍那小子的腦袋:「好小子,你也算立功了。等你娘補完窗戶,剩下的叫她給你買糖吃。」

窗戶紙都是一大張的,一旦一個地方破了,整張也就廢了,若是講究些的就要全換。紙類本就價高,換窗紙對尋常百姓人家算額外一筆大開銷了,也不怪這婦人著急。

那婦人受寵若驚的接了,粗粗一掂量便驚喜交加:這怕不能有大半兩銀子呢!

莫說一個窗子,就是把家裡的門窗紙全換一遍也儘夠了。

想到這裡,她連連推辭,十分不好意思,「都是這不爭氣的小子弄破的,沒得再叫大人破費。」

說著,又抬手打了兒子幾下。

「他又沒做錯什麼,你莫要總打他。」晏驕好氣又好笑,上前勸道。

那婦人尷尬的收了手,顯然壓根兒沒把一開始晏驕勸說的話放在心上,喃喃道:「這樣不愛惜財物,難道不是錯的?」

晏驕無奈,倒也不好這樣草草收尾,便耐著性子問道:「我且問你,他平日可曾肆意胡亂打砸、損毀財物?」

婦人一怔,搖頭,「那倒不曾。」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個兒子雖然調皮了些,貪玩了些,但平時還是很懂事的,經常幫忙做些家務。

晏驕點點頭,又問那小孩兒,「那你為何要戳破窗紙?」

小孩兒見母親都怕這個美貌姐姐,當即壯起膽子,大聲道:「娘說雨停了就叫我出去玩,可偏又不許我出門,也不讓開窗看,我隔著窗紙哪裡瞧得見?又怎麼知道是屋簷滴水還是怎的?只好戳破……」

那婦人啞然,顯然沒想到兒子小小年紀竟然有這麼多想法。

後面站著的費濤饒有趣味的看著晏驕的舉動,頻頻點頭,面露讚許之色,待聽了這孩童言語,倒也有幾分詫異。

「此事你許諾在前,毀諾在後,他小小年紀卻知道遵守承諾,確定雨停之前不敢貿然出門,只好想出這個法子來變通。」晏驕正色道,「孩子再小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哪裡好不分青紅皂白就以父母之尊強壓?我觀他思維敏捷,頗有恆心,倒是個可造之材,可曾送去學堂讀書?」

那婦人被公然指責錯怪了兒子,難免有些羞臊,可略略一琢磨,也確實是這麼個理兒。

莫說自己,尋常人家誰不是這般?都忙著掙錢過日子,卻哪裡真把孩子的想法當回事?拉扯著養活大,凍不死餓不死就完了!

如今聽這位大人誇獎兒子,復又歡喜起來,忙道:「家中倒也不缺束脩那幾口嚼用,他爹去年已看好了,預備秋收後就送去呢。」

晏驕點頭,就聽費濤也笑著叫人賞了一套文房四寶,道:「如此甚好,若他來日果然皇榜登科,也好為國效力,才不枉我大祿男兒本色。晏大人給的就收下吧,莫要再推辭了。」

那婦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來這一趟竟還有這般際遇,喜得一張臉都漲紅了,又叫兒子磕了幾個頭,千恩萬謝的去了。

費濤倒揹著手,看著那對母子遠去的背影,略回想了下,又忍不住發笑。

「鄉野草民,也沒個體統規矩,叫大人見笑,也叫您破費了。」

「無妨,」晏驕擺擺手,「鄉民淳樸,打起交道來倒也有趣。」

看著方才的小男孩兒,她也想起自家胖兒子來了。

這回出門雖然近,但時間緊任務重,案子不完是不能家去的,也不知那小胖子一連數日不見自己會不會哭鬧……

誰知費濤倒像是看出她的想法來似的,「聽說晏大人與公爺的麟兒也已一歲多了,下官倒是無緣相賀。」

這對夫妻當初成親時便轟動全城,聖人親自主婚;後來眼前的晏捕頭有孕,太后親自指了宮中有經驗的嬤嬤出來幫忙,娃娃一落地就被破格封了郡王,當真是皇子龍孫都未必能有的待遇。

洗三當日,聖人、太后、皇后親至,親賜平安鎖,堪稱無上榮寵……

「這回認識了,以後還怕不能見麼?」晏驕笑道,「費大人也是有兒女的人了吧?」

這話正戳到費濤癢處,當即謙虛一笑,「兩兒一女,倒也不敢再奢求。」

晏驕:「……」

自家千傾地上一根獨苗,人家開花結果一個不落!

良久,她才拱手抱拳,發自肺腑的感慨道:「厲害厲害。」

費濤也跟著回禮,「好說好說。」

說罷,兩人都笑了起來。

經過這麼一個插曲,兩個頭一天見面的人關係瞬間被拉近許多,行事也不似原先那般拘謹。

作者「少地瓜」的其他小說

食全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