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驕立刻命宋亮回廖府取自己的勘察箱,順便通知阿苗,她則帶著許倩和小六、小八先行一步。
邵離淵撥了一個差役隨宋亮去,命稍後取到箱子隨差役去現場,自己則不再多言,直接帶著晏驕如旋風一般消失在車隊視線中。
晏驕身上穿的是橘紅繡金的宮裝,披著黑色掛正紅裡子的貂皮斗篷,此刻騎在馬背上,那斗篷便被風吹的鼓起來,上下翻飛,大紅與黑色時隱時現不斷交織,在這微微有些陰霾的天地間莫名壓抑與妖冶。
龐牧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看了片刻,抬手喚來小四小五,「去悄悄打聽一下,看本該來赴宴的人中誰缺席了。」
依照邵離淵的身份和地位,非等閒人絕對請不動他……
死的是陂剎郡主,據說發現時已經被燒成焦屍。
得到這個訊息的瞬間,晏驕還有點難以置信,脫口而出道:「我前幾天還見過她。」
她曾旁觀過無數死亡,但前不久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此刻卻突然變成一具被燒的通體炭化的屍體,中間所帶來的反差和衝擊仍讓她有片刻呆怔。
「這不是最糟的,」邵離淵神色凝重道,「怕只怕有心人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從宮內跟他一起出來的還有兩個捕頭:一個是白淨瓜子臉,約莫三十五歲上下,另一個麥色國字臉,比前者略小些,不過而立。
聽了邵離淵的話,那國字臉的便出言道:「大人是擔心三皇子麼?」
邵離淵沒說話,那瓜子臉先就接道:「今年基本上與大祿有往來的國家都派了使者入京,是大戰結束後入京朝賀的使者最多的一年,尤其以赫特為首幾個戰敗邊部,與朝廷關係本就微妙。天下皆知他們此番不惜送郡主入京和親,但我朝態度冷淡也是事實。現在郡主死了,只怕……」
邵離淵這才微微點頭。
晏驕瞬間明白了。
這十多年來與大祿有過戰亂、紛爭或是摩擦的共計七國,戰敗和主動投降後併入大祿的共有四國,而這四國之中又以赫特為首,遭受打擊最大,如今的態度也最誠懇。
那陂剎郡主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進京之後,或者說與陛下、三皇子不歡而散後死了……
晏驕從未像現在這樣接近過政治中心,只覺得心跳都加快了,忍不住問道:「大人,外面暫時沒有對朝廷不利的謠言傳出吧?」
若有人趁勢說是朝廷派人乾的,後果不堪設想:
當初赫特老國王戰敗被殺,王后自盡,十七個王子也死的只剩下四個,如今的小郡王還是大祿親自支援的,可以說整個國家都盡在掌握。現在人家更親自進京,將出身最高貴的郡主獻上,真是不能更誠懇了,可若這般低聲下氣俯首帖耳都會招來殺身之禍,還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晏驕的話一齣口,那兩名捕頭便齊齊看過來,臉上微微有些詫異。
邵離淵嗯了聲,顯然挺滿意她能跟上大家的思維,又主動指著那瓜子臉白淨面皮的介紹說:「這是天字甲號燕櫻,那個是地字乙號堂溪。」
說完,又對燕櫻和堂溪道:「這是晏驕,本案事關重大,需爾等通力合作,不容有失。」
前段時間刑部又收了一位黃字乙號捕頭,如今共有十四位捕頭,聽起來不少,但無奈天下之大,頻頻有各類案件發生,往來不便,竟也時常不大夠用,基本上很難見到十四個人同時在京城駐紮。
就好比現在,算上晏驕也只有三人在,其餘十一人全部被派往各地協助地方官府調查去了。
邵離淵介紹完,這三人就齊齊抱拳。
燕櫻生就一副笑臉,面無表情的時候有十分溫和模樣,此時略勾一勾唇角便給人一種如沐春風之感。若是不識得他的,只怕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人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捕頭。
倒是那堂溪,似乎對晏驕頗有意見,問好明晃晃的透著敷衍,最後更趁邵離淵不注意頻頻皺眉。
晏驕見多了這樣的人,也不往心裡去,見目的地到了便翻身下馬,隨邵離淵一起進去。
供赫特部一行人下榻的是一處四進宅院,早年曾屬於某被抄家流放的貪官,此刻已經被士兵和刑部衙役們團團圍住。
陂剎郡主就住在最裡頭東邊的一座小院子裡,晏驕等人還沒走進去,就已經聞到空氣中濃烈的煙燻和皮肉燒焦的味道。
沒有真正現場聞過的人很難想象得出這種味道。
不怕說的噁心點,人也算動物的一種,有肉有脂肪,燒過後難免也會帶一點肉類特有的焦香,但偏偏你的潛意識中已經知道被燒的是個人,於是兩種本能相互碰撞過後,留下的只剩噁心。
有人上前與邵離淵接應,飛快地介紹了目前瞭解的情況:
「據伺候的人交代,陂剎郡主近來時常發脾氣,除了兩個貼身侍女外不許留人,就連侍衛也都被攆到院門口。今日廚房那邊來送午飯還被罵了一頓,門都沒撈著進,放在門口就跑了……未時過半,陂耶郡王派人通知郡主做入宮準備,也被罵了回來。後來郡王親自過來,雖然沒能進門,但郡主保證說不會耽擱,也就罷了。」
宮宴是酉時正式開始,但冬天黑的早,而且因為入宮人數較多,進去後還要進行一系列預備工作,所以宮門一般申時過半就會關閉,而此處距離宮門口頗有一段距離,確實需要未時就著手準備。
「眼見申時將至,郡王久等郡主不到,再次派人來催時,卻發現有濃煙從緊閉的門窗縫隙內溢位……」
說話間,眾人已經來到陂剎郡主下榻的小院內。
此時房門大開,可見屋內一片燻黑,哪怕火已經被撲滅了,依舊有白煙從各個角落持續不斷的飄出,而那股複雜的氣味也越發濃烈,刺激的人喉頭髮癢。
邵離淵嗓子不太好,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又問那衙役,「跟著郡主的兩個侍女呢,可問過了?郡王現在何處?」
那人面露難色,「說來也是奇怪,那兩個婢女竟不見了蹤影,郡王倒是在後頭,卑職這就將他請來。」
「不見了?」邵離淵微微抬高了聲音,「此處守衛森嚴,人怎麼會憑空消失?可是出去了?」
那人搖頭道:「大人贖罪,因事發突然,卑職正命人挨個問話,現在才剛過半。雖目前還沒有訊息,但稍後會有所得也未可知。」
邵離淵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衝晏驕他們三人一擺手,「我去會會陂耶郡王,你們帶人仔細檢視。」
話音剛落,燕櫻和堂溪就帶著幾名手下進去了。
他們兩人都是積年的捕頭,帶的人也經驗豐富,壓根兒不用吩咐就各自負責一處,非常有條不紊。
晏驕本身在現場勘查方面就不是專長,平時有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但此刻幾人明顯各自為政,更因她手下並無勘察人才可用,短板瞬間暴露無遺。
她在瞬間感覺到了壓力。
這實在是她截至目前為止遇到的最高等級和最大場面,同時也是空前考驗,但凡稍微落後一步,就要應了那句「一步趕不上,步步攆不上」的老話。
此番瞧著是大祿朝官員通力合作,但私底下也是她與刑部舊人,或者說朝廷那些頑固不化分子們的一場好廝殺:
若是贏了,她才能延續自己的驕傲;可若是輸了,她的前路可想而知的艱難。
堂溪很明顯不喜歡自己,而那燕櫻瞧著和善,實則禮貌而疏離,反而比前者更加難以接近,指望他們兩人與自己分享勘查結果無異於痴人說夢,她必須另做打算。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當氣喘吁吁的宋亮終於將勘察箱送到時,晏驕的信心便如波濤一般洶湧澎湃。
她還有一個其他捕頭都不具備的優勢:
她晏驕既是捕頭,也是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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