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戰亂年代,哪個皇帝不往外派細作?真要追究起來誰也清白不了。左右如今人證物證都在大祿朝廷手裡攥著,想偽造、栽贓點什麼不行?

成王敗寇,現在大祿只是象徵性的要幾座城池、部分財物,雖然肉痛,可好歹命還在;若是不應……鬼知道這些狡猾的漢人不是故意想逼他們反抗?到那個時候,豈不就更有了揮師剿滅的理由?

即便大祿不動,只要加以利誘,周圍多得是虎視眈眈的部落、小國,巴不得有個機會替人操刀,好分一杯羹呢!

想到這裡,晏驕忍不住狠狠吐了口氣:啊,這感覺該死的甜美。

一群斯文的讀書人弄完了陰人的摺子,並叫人連夜送往京城之後,這才又重拾王美被害一案。

「既然葉傾已經帶頭查了幾年,聖人也派了欽差,本官也不好隨意插手,」龐牧對葉傾為人還是信得過的,「不過王美的案子卻不好沒個交代。」

廖無言點點頭,「正是如此。」

王順十多年來始終不曾放棄,正是天然一段血脈相連的姐弟情,實在令人動容。

廣元府那邊接到王美案件的全部資料後,也很配合的審了高強,而此時的高強見大勢已去,很有點蝨子多了不癢的架勢,竟難得乾脆的認了。

為了掙銀子,什麼叛國、什麼助紂為虐他都不怕了,還怕承認殺了一個女人?

只是因為年代確實有些久遠,高強足足花了三四天工夫才好歹想起來關於王美的細節。

「我看中她的天分,」反覆經過大刑伺候的高強此刻已經十分狼狽,但語氣中的不屑仍如當日,「想送她一場潑天富貴,誰知她竟是個沒腦子的。」

頓了頓,他又有些詫異的道:「這麼多年了,那小子竟還記著?竟也還真有人願意幫他查?」

區區一個女人而已,值什麼!

他卻始終不曾想到,王美與他而言不過是個隨手就換的老婆、一個得用卻並非不可或缺的幫手;但於王順而言,卻是世上僅存的牽絆、唯一的親人。

葉傾沉默片刻,忽然看著他道:「她死時已有三個月身孕了。」

如同暴露在寒冬臘月裡的熱水驟然結冰一樣,高強輕蔑的笑瞬間僵在臉上。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瞳孔劇烈收縮,喉頭猛地吞嚥了下,聲音發顫,「身,身孕?」

葉傾沒理他,只是抖著他們高家的戶籍冊子,眼神譏誚道:「你們高家三代至今,子嗣越發稀薄,而你如今已經五十多歲了,膝下竟只有一個痴傻子,焉知不是作孽太多的緣故。高強,你親手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感覺如何?」

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卡住高強的脖子,叫他刷的白了臉,喉頭咯咯作響,卻死活發不出一個字。

葉傾微微湊近了他,一字一頓,「過去幾十年,你們高家的所作所為,便如你當日殺死你的妻子和孩子一般,一點點的,屠戮著我大祿朝的無辜百姓!」

「高強,你財迷心竅、助紂為虐、不知悔改,老天都看不下去!」

「待你來日身首異處,下了十八層地獄,多少亡魂可都看著你吶!」

「只是不知你那尚未出世的兒子,願不願意叫你一聲爹!」

葉傾的聲音不大,卻好似一擊重錘狠狠砸下,高強腦袋裡嗡的一聲,身上的力氣好似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他活了這大半輩子,掙下金山銀山,就想要個兒子,可現在卻突然有人告訴他,原來早在十一年前,可能他就已經親手將唯一的一線希望扼殺了……

王美確實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也很聰明,因為有之前白手起家的經驗,她在嫁過來兩年之後就開始接觸一些比較大宗的買賣,而且首尾都處理的妥妥當當。

高強滿意,高家人也滿意,於是漸漸地,王美接觸到的東西越來越多,然後她敏銳的覺察到一些異常。

按理說,做買賣的都該記賬,哪怕為了逃避賦稅等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也會做一明一暗兩套,但高家的某些買賣,卻從來不落到紙面,偶爾有信傳來,寫的也都是些她不認識的文字。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不得不去問高強,然後高強飛快的看完那些信件後便會當場燒燬。

偶爾王美問到,高強便會笑著說是老家那邊的,因年紀大了不會中原文字,而現在外頭局勢不好,他們這樣往來恐平白惹人懷疑,便習慣燒燬。

這話乍一聽沒什麼,可王美還是覺得蹊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如今她已是高家婦,若果然只是鄉音家書,又何須這樣揹著她?於是再一次接到信後,便偷偷開啟瞧了幾眼,拼命記下來三行文字,背地裡悄悄打散了,利用上街採買等機會偶然間向陌生人問起。

問了幾個字之後,王美心中疑慮更深,因為經多名陌生路人證實,這裡頭至少包含了三種不同的文字。

誰家的家書會費這麼大的勁?

此時王美心中已有不祥預感,為保險起見,她行事越發謹慎,短短三行文字花了足足三個月才全部問完,最終得出的結果猶如晴天霹靂:

這哪裡是什麼家書,而是與敵國的買賣!

已收到交付某地的幾千斤糧草……

雖然其他細節王美沒看見,但那某地赫然就是正與大祿開戰的敵國邊城!

她雖童年不幸,但生在中原長在中原,自然心向大祿,可如今卻在無意中幫著敵國,整個人都被砸蒙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王美愕然發現高強正暗中蠱惑弟弟王順。

「你瞧瞧如今戰火連天,誰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即便你正經考上了,商戶出身必遭人排擠,屆時不過是去邊荒之地做個小官兒,清苦終生罷了。倒不如跟著我,咱們直接花錢捐個官兒,日後綾羅綢緞……」

不過萬幸王順本就與高強不大對付,被勸了兩回之後越發膩煩,反而開始躲著姐夫。

王美心中驚嚇連連,也不敢繼續逼他讀書,索性暗中勸他去中原腹地試著做做買賣,王順不疑有他,正好藉故離了廣元府。

高強試圖拉王順下水的事觸到了王美的逆鱗,忍無可忍的她在王順走後第二天便與高強攤牌,並表示要與他和離。

當時的高強得隴望蜀,是這麼想的:王美雖能幹,可到底是個婦道人家,反倒是她弟弟,是個讀書人。中原皇帝不是最愛讀書人的麼?都說砍頭的皇帝,殺人的筆桿子,書生雖不能上陣打仗,但想攪亂天下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奈何那小子竟是個石頭腦袋,油鹽不進,任他再如何遊說都巋然不動,如今還被王美察覺到了。

高強先是放低身段好言相勸,見王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乾脆卸下偽裝,露出本來面目,只是冷笑,「不怪你一生孤苦艱難,卻不是個傻的!咱們都是買賣人,只要給銀子,賣給誰不是賣?朝廷只是空畫餅,難道這下頭幾百張嘴不要吃飯麼?如今人家給的白花花銀子,送上門來的,為何不要!」

王美也愛財,卻不稀罕這樣昧良心的銀子,當即與他爭吵起來。

王美執意要和離之後回中原,高強哪裡能放任一個知曉自家秘密的女人活著離開?

他擔心在自家地界上犯案容易引火燒身,藉口「一日夫妻百日恩」,要藉著上貨的順路送王美回去。

王美獨自打拼這麼多年,心眼兒還是有的,又認清了高強真面目,哪裡肯依?執意要自己上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強順勢答應,轉頭卻拿了手下一個年紀、體型和容貌都與自己相仿的夥計的路引,悄無聲息的跟了王美一路,一直等到了峻寧府地界,任誰也想不到是廣元府的人犯的罪,這才痛下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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