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龐牧又問:「那高強做些什麼買賣?」

「販糧食、馬匹,外帶牲口草料,」王順道,「西北之地牧馬之風甚濃,百姓大多知馬懂馬,且糧食稀缺,來了中原之後也大多都做此類營生。或是販賣些中原常見的茶葉、瓷器並絲綢等物賺個差價。」

「不過想來也不是誰都能做的吧?」龐牧在邊關長大,長與兩邊百姓打交道,對這些事情也算半個行家了。

「正是,」王順點頭,「商人重利,且兩地民風不同,常有矛盾摩擦,被騙被排擠都是家常便飯。若是沒有門路章程的,一準兒賠的血本無歸。那高強祖孫三代都是做這個的,在常去的幾個州府也算小有名氣。」

龐牧便叫他將高強有生意往來的幾個地方和常去的落腳點寫下來,王順也不含糊,當下工工整整的寫了,還額外提供了幾個人名。

「我跟著高強走了幾回,且素日聽姐姐閒談時也常聽到這幾個人,不是高強的心腹便是最常往來的。」

他是個精細人,看出兩位大人似乎也對高強頗有疑慮,故而分外盡心。

做完這些,王順紅腫的雙目中透出幾分恨意,「姐姐嫁過去之後便幫他操持事務,十分得用,可我冷眼瞧著,不過三年兩載之後,兩人情分也就淡了。後來我多了些見識,見這世道左不過財權二字,既然我讀書無望,說不得豁出去也要弄些銀錢來,好歹日後也能給姐姐撐腰。」

「姐姐一心想叫我讀書科舉,高強卻更喜我同他買賣,又誇我有天分,隱隱透出要帶我回北地販馬的意思。只我與他處不大來,且早年也曾見姐姐做營生,無需他指點,見姐姐生活安穩後便回中原自己單幹,高強為此勸過許多次,更數次大發脾氣,我也不理。誰知那年我外出走貨,四個月後途經探望時,高強那廝竟說姐姐早就跟人跑了!」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許多,幾乎要噴出血來,「我姐姐素來踏實本分,怎會做出那等事情?且我們姐弟倆素來無話不談,我走時分明一點兒徵兆也無,怎麼就突然跟人跑了?」

晏驕問道:「那你可曾報官?」

「報了,」王順又是無奈又是氣,「可彼時廣元府已受戰火波及,本地官員處置大事尚且自顧不暇,又哪裡來的閒工夫管這些人口無故走失的?不過後來我一琢磨,卻總覺得內中另有隱情。」

他也曾讀書,並非那等無理取鬧之輩,固然知曉洶湧戰火面前單一人命確實無足輕重。但哪怕理智上明白當地官員著實不堪重負,情感上總是難以接受。待到後來行事成熟,更是越想越蹊蹺。

想那高家也曾給朝廷捐款捐糧捐馬,便是知府大人也曾知曉他的名諱,若他堅持聲稱妻子是跟人跑了,他自己尚且不追究,再勸本地官員大局為重,那些官員感念他舍小為大,自然更是懶得追查了。

十一年來,王順走遍大江南北都沒能找到為自己做主的人,如今卻有能直達聖聽的國公之尊細心詢問,當真感激不已,花了一整天時間將自己知道的係數吐了個乾淨。

他清晨到,傍晚才回了客棧歇息,而那時晏驕和龐牧已經得了厚厚一本子資料資訊。

然後兩個人開始挑燈頭大。

本案最致命的一點在於:距離案發已經十一年了!

說句不好聽的,即便這真是一起預謀殺人案,說不定有份參與的許多人都死了,至於證據,更是虛無縹緲,從何查起?

龐牧久違的眼神放空,百感交集的唏噓道:「千不該萬不該,當日我就不該覺得這個案子不難查。」

說完,又朝門外問了句,「廖先生來了麼?」

外頭衙役道:「已經遣人去請了,大人稍候片刻。」

過了約莫一刻鐘功夫,廖無言才帶著滿身疲憊過來,一進門就先叫茶吃。

中秋在即,大小事務越發繁忙,他又要過問下頭人的節禮和官府錢糧安排等,越發分身乏術,大半天都沒顧得上喝口水。

晏驕親自幫他端茶倒水,又簡單的說了情況。

廖無言一邊聽,一邊飛快的翻看冊子,不過一刻鐘便已翻完,然後閤眼沉吟片刻,腦海中已然分門別類的羅列好了。

他將杯中茶水緩緩吃盡,這才慢條斯理道:「若我沒有記錯,當年的廣元府知府早已告老還鄉,若還活著,今年應該是六十六、七歲的人了。」

聽得龐牧和晏驕都是心下一沉。

戰亂年間過來的人普遍壽命不高,誰知那官兒現在還有沒有命在?若他早已歸西,他們卻向誰問去?

正踟躇間,又聽廖無言道:「雖然人不在原位,不過廣元府向來是邊陲重地,別說十一年,怕是一百一十年前的檔案文獻也都要嚴格保管。只要沒有天災人禍,倒也不是查不到。」

有總比沒有好,龐牧這才重新抖擻精神,麻利的排兵佈陣,「既如此,便兵分四路,俱都悄然行事。一隊往王氏姐弟老家走訪,一隊重點檢視高強此人過往及現狀,第三撥人便對著王順留下的名單按圖索驥,看能不能拼湊出過去幾年高強的足跡;最後麼,還是要尋個由頭,大大方方的去翻閱下廣元府的資料檔案……」

他久經戰火考驗,粗中有細,善於由小及大,總能想到許多常人想不到的東西。

雖然這麼說或許對王順有些殘忍,但若此案只是情殺還好,怕就怕還牽扯著許多其他要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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