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那孫氏在小院兒內哭的不能自已,而黃海平的爹孃來了之後,確認兒子橫屍當場也發了瘋。那會兒萬名已經做完口供換到別處暫時關押了,兩人尋人不得便要去廝打兒媳婦,嚷嚷著叫她償命,結果被早有準備的衙役們攔住。

那黃老爹果然如王嬸所言,五十歲的人了仍舊身強體健,嘴裡不清不楚罵的難聽。他的身材又高大,發起瘋來兩三個衙役都按不住,仍舊叫他踢了孫氏一腳,連帶著衙役們也捱了幾下狠的,有一個的半張臉瞬間腫起來老高。

齊遠哪裡忍得?二話不說上前將他按倒在地,「給我老實些,當著大人的面也敢放肆!」

黃老爹還要掙扎,他動一下,齊遠手下就加一分力氣,最後頭臉脖子都漲成豬肝色,半張臉死死貼著地面,五官都變了形,總算老實了。

黃老孃見狀不幹了,當場使出鄉間老太太們屢試不爽的一招: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地上一坐,撇開兩條腿蹬幾下,雙手不斷拍打著大腿乾嚎:

「要了命了,沒天理了啊,官府的老爺們打人了,都來看啊!當官的打人啦!」

只可惜這是衙門裡,她表演的再賣力,也沒有百姓附和響應。

被齊遠按在地上的黃老爹也憋著氣吆喝,「哪怕是天王老子,管天管地也沒有管公公婆婆教訓兒媳婦的!」

「只要她還是個活人,本官就管得!」也不知是誰搬了一把椅子來,龐牧大馬金刀的往他跟前一坐,冷冰冰道,「別人的家事本官管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若不服,只管進京告御狀。若是不敢,就給本官閉上嘴!」

論理兒,死者為大,不管是誰都該對家屬寬容些,可遇上此等刁民,撒潑撒到衙門裡來了,實在叫人寬和不起來。

黃老孃原本還不大服氣,繼續拍著大腿哭嚎,奈何哭了半天也無人搭理,嗓子都幹了,只好趴在地上一陣猛咳。

龐牧只是坐在那裡冷眼旁觀,等著兩個老貨自己安靜下來,這才冷冷道:「鬧夠了?」

黃老爹一雙牛眼飛快的轉了幾圈,見沒有無關百姓在場,索性直接扯著嗓子道:「怎的不見殺人兇手?殺了人就想跑,都不給賠銀子的嗎?」

此言一齣,在場眾人紛紛皺眉。

聞訊趕來的廖無言狠狠擰起眉頭,「這是些什麼禽獸腸子!」

兒子死了,你既不關心案件偵破進展如何,也不關心兒媳和孫子孫女日後如何生計,張口就要銀子,算哪門子的爹!

方興就在旁邊低聲道:「他家裡有三個兒子,死了的黃海平是老二,不上不下的,打小也沒多受重視。後來又因為強行帶著妻子分家進城,更是直接撕破了臉,如今除了逢年過節,兩邊幾乎都沒有來往了。」

聽了這話,廖無言越發煩躁,「簡直荒唐!」

這一鬧就鬧了半天,誰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齊遠忍無可忍之後一句冷嘲熱諷的話起了關鍵作用:

「你們這樣鬧破天去也是無用,倒不如叫咱們的仵作好好驗屍,趕緊將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你們也能找罪魁禍首要錢。」

拿到家屬簽字之後,晏驕還是覺得難以相信,「就這麼同意了?」

龐牧也是滿臉不知該從何說起,「就這麼同意了。」

沒想到最後最抗拒的反而是孫氏。

滿肚子的話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晏驕對過來幫忙的郭仵作一抬手,「幹活。」

等結束後,她一定要將這個可憐的男人收拾的體體面面,針腳縫的整整齊齊。

郭仵作哎了聲,麻利的準備起來,等龐牧走了,才小聲道:「咱們真不叫那兩個嗎?是不是不大好?」

他口中的那兩個就是另外的兩名仵作,張勇和李濤。

以當初的劉家父子砍頭案為分水嶺和開幕戰,如今峻寧府衙內四個仵作分成兩派,但凡碰面,場面一定尷尬非常。

晏驕給自己穿戴好了,聽了這話就道:「統共就一具屍體,也不是什麼疑難大案,有兩個正式仵作處理已經夠規格了,再多也是浪費。再說了,不幹活白拿錢不挺好的嗎?」

這話要是當面說給張勇和李濤聽,估計那倆人的臉都能綠過外頭的月季葉子。

郭仵作笑著搖頭,從木箱裡掏出剃頭刀,「你來我來?」

為防止漏看傷口,驗屍之前都要在保持皮膚完整的前提下把屍體的毛髮剃乾淨。遇到這種新鮮的屍體還好,可若是高度腐敗的,什麼屍蠟化、巨人觀之類的,絕對是生理心理的雙重衝擊。

所以一般幹這行的刀工都不錯,心理素質更不錯。

晏驕擺擺手,「你都拿出刀來了,還問啥?」

郭仵作嘿嘿兩聲,紮起袖子就上手了,一邊剃還一邊解釋說:「這些日子我閒的夠嗆,手都要生了。」

晏驕挑眉,「這個不難,我預備中秋做個烤乳豬,那一身毛就交給你了。」

這倆人胡亂侃大山,順便紓解查案壓力,那頭阿苗和賈峰也跟著傻樂呵,才剛因為黃老爹和黃老孃滿院子撒潑帶來的憤怒倒是漸漸散了。

剃掉頭髮之後,黃海平的頭顱就完整的露出來,後腦勺上一塊淤青十分刺眼。

「這是他向後摔倒是磕的,我懷疑那會兒他已經沒救了。」剛才剃頭的間隙,晏驕已經把自己蒐集到的所有細節告訴了郭仵作,此刻交流起來完全沒有障礙。

郭仵作把屍體順著看了一回,「肚子凸起,裡頭有東西。」又敲了敲他的頭蓋骨,聞言點頭,「有可能,不過保險起見,咱們是不是要開顱瞧瞧?這樣才好排查究竟是哪處致死。」

「我能進去嗎?」

齊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阿苗主動跑過去開門,脆生生問道:「齊大人,您有什麼事兒?」

「什麼聲兒?」齊遠習慣性踮腳往裡瞧了眼,就見晏驕和郭仵作正一邊一個拉著鋸,下頭屍體的頭顱伴隨著有節奏的「嗤啦嗤啦」聲左搖右擺,空氣中隱約有某種摩擦生熱後散發出來的詭異味道。

齊遠:「……嘔」

聽見動靜的晏驕和郭仵作齊齊抬頭,表情平靜眼神冷漠,後牆上雕花窗子縫隙中漏下來的午後陽光籠罩在他們身上,硬生生鑲了一圈金邊,「有事兒?」

齊遠:「……我等會兒再來,告辭!」

這他孃的就是兩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殘神仙吧?

送走了風一樣來去的男子,阿苗重新關好了門,挺不可思議的對晏驕等人說:「虧齊大人還是戰場上下來的呢,膽子這樣小。」

「別管他,」晏驕將鋸下來的頭骨放到一邊,取出腦子,跟郭仵作仔細辨認分析起來,「感覺很健康啊。」

阿苗:「……嘔!」

經驗豐富的賈峰已經提前給她把木桶踢過來,還非常貼心的塞過來一杯開水和一顆梅子,「漱漱口。」

郭仵作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你還得練啊。」又對晏驕的判斷表示贊同,「除了倒地時造成的一點損傷外,其他部分都非常完好,可以排除了。」

晏驕點頭,「嗯,準備開胸腹部吧。」

兩人先用烈酒把屍體仔仔細細擦了一遍,原本不太明顯的痕跡也慢慢顯現出來,觀察記錄並分析了所有傷痕之後,晏驕親自動刀,劃開了它的身體。

腹腔破開的瞬間,就從裡面湧出來許多色澤詭異的濃稠液體,順著破口兩側直往下流。

「勺子!」

晏驕把手往後一伸,剛吐完的阿苗就乾嘔著遞了工具,又捂著嘴道:「師父,好多血啊!」

郭仵作點頭道:「你師父猜對啦。」

晏驕一下下從裡頭往外舀腥臭難當的血,同時在心中飛快的計算了容量,算上其他血液後得到的混合物足有將近兩千毫升,能撐到現在也是奇蹟。

清理乾淨之後,晏驕這才給屍體掏了舌頭,將整套臟器完完整整的取了下來,然後指著脾臟上面的裂口道:「看來我的判斷沒有錯。皮下出血清晰,應該是猛烈撞擊後導致的脾臟破裂。這種傷可能當時沒有太過強烈的感覺,但無法自愈,只會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擴大,而那時傷者最後也會因失血過多死亡。」

阿苗是第一次看她掏舌頭,對這套本該是殘酷,卻偏偏因為過於莊重肅穆的背景和太過行雲流水而透出幾分詭異美感的動作咋舌不已。

她什麼時候才能有師父這樣的技術啊。

郭仵作嘆道:「所以說,許多時候看得見的外傷雖然可怕,但只要救治及時並不會有性命之憂。反而是這種瞧不見摸不著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送了性命。」

晏驕緩緩吐出一口氣,「明天就告訴孫氏吧,希望能減輕一點她的自責。」

這種程度的內臟損傷,即便在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也算大手術了。若是發現的不夠及時,照樣沒得救。而以大祿朝如今的醫療和技術條件,根本無法進行如此高難度的手術,所以哪怕孫氏從一開始就攆著丈夫就醫,也已回天乏術。

黃海平的死,可以說早在他受傷的那一刻就註定了。

死因找到之後,剩下的就簡單了,只需要確認下黃海平最近幾天的蹤跡,以及曾跟什麼人在一起過,然後順藤摸瓜……

晏驕跟郭仵作去找龐牧彙報時,齊遠那張臉還是白裡透著青,甚至看見他們進來都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小步。

事到如今,他可算明白了,戰場上殺人如麻的不算兇殘,真正凶殘的是這種平日裡嘻嘻哈哈,可隨時隨地都能面不改色搞了肢解後還沒事兒人似的過來找你說話的……

「這個還得去問問孫氏,」龐牧道,「只是她頗受打擊,也不知會不會好好配合。」

黃海平的社會關係非常簡單,平時除了出去押鏢,就是在家陪老婆孩子,吃喝嫖賭一樣不沾,幾乎沒有什麼社會矛盾,能掌握他行程的估計也就只有妻子孫氏了。

晏驕看了眼外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下來的天,「太晚了,她今天經受的也實在太多了些,明天早上再去問吧。」

解剖從來都不是輕快活兒,不知不覺這都過了一個多時辰了,難怪兩條腿都站的發麻。

龐牧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你們現在可有什麼頭緒麼?」

別說,還真有。

晏驕想了下,乾脆叫他們去停屍房看例項,齊遠一聽這個提議,滿臉都寫著生無可戀。

還有人記得咱們是要準備去吃晚飯的嗎?

「這是韁繩的勒痕沒錯了,」看了黃海平掌心傷痕之後,龐牧斬釘截鐵的說,旋即又感到奇怪,「我也算識馬了,老黑也算千里挑一的寶馬良駒,體格高壯、氣力驚人,可即便是它,也絕對做不出這樣重傷。」

一匹馬統共才有多大力氣?黃海平體格健壯,本身力氣也足夠大,可掌心竟有兩處深可見骨,這絕對不是單獨一匹馬可以做得到的。

「大人再細看。」晏驕難得賣起了關子。

龐牧知她不會無的放矢,果然又細細打量起來,不消片刻,眼睛也亮了,「不是他的馬!也不是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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