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確實如他所言,習慶府有個曾盛極一時的方家,奈何先帝在世時就已經江河日下,家中祭田和莊園都被賣了不少,剩下一座佔地頗廣的祖宅卻也年久失修。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家裡沒個出色的後輩撐門戶,方家早已淪落為十八流世家,剩下的只有被翻來覆去說爛了的舊日輝煌,連街頭巷尾的老百姓提起時都要罵一句不肖子孫。

龐牧搖頭嘆息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若一個家族只會說什麼我家當年如何如何,也就沒什麼指望了。」

所以說,方封很可能也在習慶府,甚至極有可能與這樁秘聞有關聯!

可惜他姓方啊,難不成還有一個姓方的姑娘曾活躍在玉容的小圈子裡?

那麼她如今在哪兒?

晏驕突然想起來當時玉容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後拐彎抹角打探訊息時的言辭:

「那樣久的案子,也能破?」

晏驕忍不住在心底抽了一口涼氣,同時緩緩冒出另一個新猜測。

正在沉吟,卻聽柳潼突然又想起來一個人,「對了,與牛瑞和方封同科之人還有一個叫徐松堅的,三人一度一個鼻孔出氣,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鬧翻了,徐松堅公然重新站隊,倒是保住了前程,如今已是四品官兒了。」

又來一個。

晏驕沉默著往本子上添了幾筆,又畫了幾個剪頭、打了幾個問號,只覺眼前迷霧遍佈,腳下盡是泥潭,全然不知出口在何方。

牽涉多位官員,又能讓幾位官家小姐諱莫如深,多年來緘口不言的,註定不會是小麻煩……

她看著本子上越來越多的名字,越來越亂的人物關係,隱約覺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覺就踩在荊棘堆上,手裡捧著一個已經開了一條縫的潘多拉魔盒,進退兩難。一個不小心,前功盡棄不說,也很容易引火燒身。

她的腦海中彷彿蹦出來兩個小人,一個拼命勸她「懸崖勒馬」,不要多管閒事,以免受池魚之災:

其實本來也沒人報案不是嗎?或許只是她想太多,畢竟直覺也有出錯的時候。

而另一個卻在溫柔鼓勵,鼓勵她不要忘記職責,勇敢的去探索真相。

回去的路上,晏驕一直精神恍惚,頻頻走神,若不是龐牧在旁邊拉著,早就從臺階上滾下去了。

「別擔心,」龐牧看出她的擔憂,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有我呢。」

晏驕苦笑一聲,「我就怕給大家添麻煩。」

龐牧失笑,輕輕往她額頭上彈了下,「聽聽你說的這是什麼胡話,跟你有什麼關係?難不成要罵你心細如髮?」

晏驕噗嗤一笑,好像連日來壓在頭上的擔子被人分了一半,突然就輕鬆了點。她低頭擺弄他的大手,還是習慣性嘴硬,「胡說八道。」

「我哪裡胡說?」龐牧用額頭蹭蹭她,「她是苦主,咱們這裡是衙門,為百姓伸冤是本分。人家都求到門上來了,莫非偏要裝傻充愣?不說別人,只怕聖人和娘都要捶死我了!」

「即便真有麻煩又如何?我這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煩,這輩子也沒少過麻煩,少這一回不少,多這一回也不多。」他狂放的笑,眼中一片坦蕩,只是這麼看著,就叫人莫名相信,相信這世上其實真的沒有能難倒他的事情。

「為官做宰也好,查案洗冤也罷,哪一樣不是得罪人的?從小到大,我得罪過得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若一直前怕狼後怕虎的,那索性也不要穿這身官皮了。」

他就是聖人手中的一柄劍,合該披荊斬棘一往無前,越是如此單純直白,聖人就越信任他。

如此,江山穩固,友誼長存。

龐牧一番話落地有聲,說的晏驕慚愧難當。

是啊,你是個法醫啊,當年不也曾立下過誓言,要掃平世間一切冤屈?怎麼這會兒偏就縮了?

想到這裡,她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抬起攥著的小拳頭,「好,咱們就查個水落石出!」

「這才是我的好姑娘。」龐牧大笑,也抬起拳頭跟她碰了下。

稍後兩人重整旗鼓,又去找方封的戶籍檔案,果然有了重大發現。

「你看!」晏驕指著上頭一筆說,「方封原本有個比玉容大不了幾歲的女兒,但是大約兩年半前溺水身亡,死時年僅十八歲。」

溺水身亡並不算稀奇,但偏偏是這個年紀,又是極有可能與玉容有交集的女孩兒,這就很可疑了。

很多事情就怕深挖,而像這種越挖越有跡可循的,基本上就有貓膩無疑了。

龐牧也有點興奮,順著往後找了一回,「當時負責驗屍的是一個叫蘇本的仵作,我這就叫人打聽此人下落。」

太平年間但凡有人死亡,須得本地仵作驗明後才可報往衙門,然後由管理戶籍的官員核對無誤後銷了。若那位方姑娘的去世當真存疑,那這個蘇本就很關鍵了。

接下來,他們又在習慶府一眾小官小吏和鄉紳之內層層篩選,結合戶籍檔案,以及終於回來的小八帶回的訊息,確定了王佩和秦雲的身份。

王佩是縣令之女,而秦雲的祖父則是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父親也頗有才名,當年雖考中進士,卻一直鬱郁不得志,最後索性辭官回鄉,與老父一併開了一家小小書院,多年經營下來,到了有了幾分名頭,每年都有不少學子從習慶府各處慕名而來。

身份確認之後,幾人之間的關聯和共性就很明顯了。

落魄!

張橫苦熬半生,一直到知天命之年才堪堪坐上知州的位子,而且昌平州既沒有出色的學子,也無可為當地百姓帶來豐厚收入的產業,張橫幾乎不可能憑藉傲人政績再往上爬。如無意外,這輩子最好的結果就是老死在知州任上。

牛瑞、方封自不必說,一個先天不足,一個後天乏力,好不容易都擠到京城去了,卻在妄圖更進一步時慘淡收場,從曾經的人上人一朝淪落為平頭百姓,如此大的落差是絕大部分人都無法接受的。

至於王縣令和秦鄉紳,更是這個階層中的食物鏈底層,恐怕還沒體驗過什麼叫春風得意……

這麼一群處境相似的人之間存在天然吸引力,湊在一起很容易。而隨著人數的增多,這種憤懣不滿的情緒也會呈幾何倍數增長,要發生點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一切都只是晏驕和龐牧的懷疑,他們現在沒有一點證據。

不過這一算是連日來的最大進展,兩個人都很興奮,饒是玉容的那個小丫頭至今仍下落不明,也不足以影響他們的心情了。

黃昏時分打了幾個悶雷,晚飯時就落下雨來,已經數日不曾親自下廚的晏驕叫人端出來許多紅彤彤的菜餚,準備小小的慶祝一下。

已經大有起色的柳潼也被請了來,抱著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骨湯蔬菜粥苦笑連連,「苦煞我也。」

到了這會兒大家才知道,他竟然祖籍西南,也就是後世的川渝一帶,吃著辣椒長大的人。

前段時間意外生病已經逼得他生生戒了半個月的辣,如今剛好一點,竟有人在自己面前大快朵頤,偏偏他能看不能吃。

晏驕大囧,「瞧這事兒弄的,實在是沒想到。」

說的柳潼自己都笑了,擺擺手,「罷罷罷,是我沒口福,我只眼裡看著、鼻端嗅著,權當已經吃了吧。」

眾人鬨笑出聲。

外面小雨刷拉拉的滴,偶爾微風拂過便交織出一片朦朧雨幕,頓時一片清涼。

一個案子告破,又一樁奇事漸漸浮出水面,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漲,席間推杯換盞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遠來是客,柳潼被請為上賓,頻頻有人熱情的請他嘗菜:

「來,柳大人,這豆腐嫩的很。」

「蓮藕排骨清甜滋潤,且多吃幾口。」

「紅燒茄子滋味醇厚,只是多油,柳大人略嚐個味兒吧……」

柳潼強忍著喝了一碗粥,奈何肚皮雖然鼓起來,反而越發覺得飢饞難當。

他努力保持著儀態,兩隻眼睛卻忍不住直勾勾盯著桌上那幾道紅棕發亮豔麗逼人的菜餚看。

看上去真辣真好吃啊……

「晏姑娘,」柳潼實在沒忍住,秉著不懂就問的原則開口道,「那是什麼菜?我竟從未見過。」

「口水雞,我家鄉那邊的小菜,麻辣鮮香,十分下飯。」

柳潼點頭,心道我看出來下飯了,龐大人現在吃的是第三碗了吧?

「旁邊那道是豆腐麼?」

「柳大人好眼力,正是麻婆豆腐,上頭澆的是肉沫,又軟又滑,也很下飯。」

柳潼點點頭,下意識往桌對面掃了一眼,心道廖先生您一介文人,大晚上的連吃兩碗不大好吧?

「那這一道白白的呢?」

晏驕飽含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遲疑片刻,目光掃過對方蠢蠢欲動的手指後,還是決定將殘酷的事實告知,並提醒他同時關注存在感十足的紅色辣椒油,「也是辣菜,您看這麼多辣椒油呢,倒是這個炒豆芽清爽可口,要不……您來點兒?」

你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老老實實喝粥不就完了嗎,問這麼多最終傷害的還不是自己?

柳潼拒絕吃豆芽。

他是差這口豆芽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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