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回屋沒多久,外頭就瓢潑似的下起雨來,瞬間將積攢已久的暑熱沖刷的乾乾淨淨,待在屋子裡反而憋悶。

晏驕把泡發的鮑魚小火燉上,囑咐小金盯著,等雨勢稍小,轉頭就帶小銀往嶽夫人院子裡去。

老太太晌午被迫待客,沒撈著過來跟大家夥兒吃小灶,雖然晏驕也叫人送了小份的毛血旺什麼的過去,可她偷偷叫人傳話過來時,話裡話外都帶著委屈。

小銀就笑,「姑娘跟老太太瞧著孃兒倆似的,我每每聽那邊的翠荷姐姐她們說,老太太私下唸叨您比大人還多些呢。」

晏驕抿了抿嘴兒,沒說話,路過小花園時,還停下逗弄了一會兒金魚。

經典園林,夏日雨景,忙中偷閒的晏驕突然就有了點兒難得的小資矯情:我也是有丫頭陪著逛園子餵魚的人了!

「姑娘您看,」小銀孩子心性,弄了會兒魚就又轉頭四顧,興奮地指著屋簷道,「那一窩燕子可真好玩兒,都長這麼大了。」

託現代工業掠奪的福,晏驕來大祿朝之前愣是沒見過這種傳說中本該極其親近人類接地氣的鳥,這還是頭一回發現雛鳥,興奮地什麼似的。

下雨前空氣溼度增加,小蟲子身上帶了水汽都飛不高,常有燕子低飛的情況。這一對燕子夫妻大約才剛抓了不少,將一群小鳥都喂得飽飽的,哼哼唧唧湊成一團,十分好奇的盯著外頭斜織的雨幕。

「長得真俊,」晏驕仔細看了會兒,笑道,「瞧著古靈精怪的。」

「它們吃蟲子吶,蒼蠅蚊子什麼的,」小銀道,「但凡誰家院子裡有這麼一窩,夏日裡都不大挨咬了。對了,聽說它們眼睛可厲害,心也淨,不是好人家都留不住呢!」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院子,裡頭翠荷連忙打了簾子請她們進去,又往裡頭隔間努了努嘴兒,低聲給晏驕報信兒:「也不知那宋夫人怎麼想的,非把個女兒留下……老太太不大喜歡這樣綿軟的姑娘,可到底無辜,不好冷待,索性打發到裡頭玩去了。」

她口中的宋夫人就是那位曾在宴飲大會上引發眾怒的昌平知州夫人,女兒叫玉容的,今天上午這孃兒倆也來拜訪並留飯了。

小銀一聽就低低啐了口,藉著刷拉拉的雨聲道:「呸,打量咱們都是瞎子,瞧不出來麼?老太太明裡暗裡都說了的,偏她還不死心,弄這出噁心誰?」

院子裡用石頭壘了個小池塘,裡頭養了幾叢荷花,這會兒大荷葉都被雨水沖刷的青翠欲滴,帶著絨毛的葉面隨風搖曳,上頭幾顆巨大的水珠滾來滾去,恰似小銀翻來翻去的眼白。

翠荷一撇嘴,神秘兮兮道:「便是沒有大人,還有齊大人和一眾侍衛哩?不也都沒成親嘛。」

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冷眼瞧著,那玉容姑娘自己倒是不大想來……」

宰相門前七品官,齊遠自不必說,就連龐牧那隊從元排到九的私兵侍衛,身上也都是有軍功、官階的,熱門搶手的很!

龐牧雖有意退隱,但畢竟年紀、功勞明擺著的,聖人哪裡肯輕易放手?這不才離京倆月,已經蹭蹭升到知府,離著京城也更近了。保不齊再兩個月啊,也就老老實實回京做他的國公爺去了。

常言道,水漲船高,等他真正變回貨真價實的國公爺,別說侍衛,就是管家、小廝,也多的是人搶著自薦枕蓆!哪裡比得上現在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層利害關係大家都看得出,但卻都多少還要點臉面,至少沒有一個人如宋夫人這般露骨。

好歹也是知州千金,放在外頭能稱一聲「尊貴」,晏驕示意她們都別說了。

進去時,果然見老太太正在花廳裡半眯著眼睛打慢拳,裡間水滴簾子後頭影影綽綽一個穿著薄荷色襦裙的纖細美人埋頭做針線,只有一個貼身丫頭伺候,偏一聲不敢吭,瞧著怪可憐的。

「你來啦!」聽見丫頭通報的第一時間老太太就露了笑意,也不打拳了,上來親熱的抓著她的手坐下,「外頭這樣大的雨,偏你是個傻子,非要往外跑。」

晏驕失笑,作勢欲走,「您說的有道理,那不如我先回去避雨。」

眾人都被她逗樂了,老太太佯怒拍了她一下,撐不住也笑了,「這丫頭嘴刁,如今也愛拿我做耍了。」

晏驕下意識往裡間看了眼,就見那姑娘也在往這邊看,兩邊對了眼之後有片刻錯愕,晏驕笑著對她頷首示意。

玉容愣了下,歪頭跟丫頭說了句什麼,乾脆帶人出來了。

晏驕跟她問了好,白天再看,果然是個溫柔似水的靦腆美人,杏眼桃腮天鵝頸,被自己多看幾眼就臉紅了。

老太太知道她愛看美人的毛病,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笑的促狹。

晏驕才要說話,卻見老太太已經先一步開口,「想爹媽了吧?也罷,我這就打發人準備車馬,必然給你乾乾爽爽的送回去。」

說著,也不等玉容反應,一個眼神丟過去,早已迫不及待的青竹就一溜煙兒的消失了。

晏驕:「……」

玉容:「……」

我,我就只是想出來跟晏姑娘打聲招呼啊!

可事已至此,人家明擺著是要端茶送客了,難得還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她沒有親孃宋夫人的臉皮,說不得要就坡下驢。

「那就,多謝老夫人了。」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被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如今這樣也是委屈,只不敢表露出來,還強笑著叫丫頭把針線笸籮抱過來,拿出裡頭一個新做的銀灰色荷包道:「這是我今兒才繡的荷包,針線粗糙,老夫人別嫌棄,用了您家裡的針線,只當借花獻佛了。」

老太太平時不大愛帶這些玩意兒,嫌累贅,晏驕生怕她再進一步打擊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可憐,忙搶先一步讚美道:「真好看。」

是個葫蘆的形狀,諧音福祿,上面又繡了許多活靈活現的小蝙蝠,放到現代社會,絕對是藝術品級別。

玉容感激的衝她笑了下。

老太太就恨鐵不成鋼的瞪了晏驕一眼:這孩子咋就不知道緊張?

不多時,青竹回來說車馬都備好了,隨時可以走。

到了這地步,玉容也不等著別人攆了,主動起身行禮,「老太太,晏姑娘,多有打擾,我這就告辭了。」

老太太嗯了聲,又略說兩句客套話,倒也沒挽留。

玉容又衝晏驕笑了笑,轉身離去。

晏驕眨了下眼,對老太太道:「我去送送,馬上回來。」

稍後她出去時,玉容果然還在廊下等著,見她過來,又上前行了一禮,開門見山道:「晏姑娘,家母……實在對不住,我本無意打擾,奈何……」

都雲子不言父過,母親也是一樣的,她一個含蓄內斂的大家閨秀,能說到這份兒上實在不容易。

當初在酒宴之上,晏驕就看得出她並不如宋夫人一般熱衷,反倒有幾分避之不及的意思,所以也沒什麼敵意,當即展顏一笑,「無妨。」

見她這般,玉容著實鬆了口氣,瞧著整個人都明朗許多,又道:「我早便聽說了你的名聲,心下佩服的了不得,當時還想著若什麼時候能見一見也就好了。不曾想如今美夢成真,卻是這般局面。」

對她這種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而言,晏驕的作為猶如天外神話,是她們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卻有個活生生的人橫空出世,明明是如她們一般的女子無疑,可所作所為卻又是英雄男兒難比!

那就好似一隻鷹,衝出了她們素日生活的桎梏,以超出想象的自由姿態劃過天際,肆意翱翔。令人驚歎之餘,也不免有那麼點嚮往。

晏驕抿嘴兒一笑,還有點不好意思,「哪兒有你說得這麼好,我送你出去。」

在現代社會她也曾因自己的職業頻頻被人誇讚好厲害,顯然到了古代引發的反響更大更多,知曉她身份和作為的女子要麼避如蛇蠍,要麼便如白寧和玉容這般驚歎。

玉容道了謝,與她邊走邊聊,非但不似尋常人那樣避諱,反而還主動問些工作趣事,聽得驚呼連連,咋舌不已。

「晏姐姐的日子過得如此波瀾起伏絢爛多姿,一生得此,也不枉了。反觀我,當真如一潭死水、一口枯井,喜怒不由己,哀樂全憑人,當真了無生趣……」玉容聽了半晌,感慨萬千,不由唏噓起來,說到最後,已是聲若蚊鳴,眼神也透過前方雨幕飄了出去,悠悠不知看望何處。

晏驕微怔,心道這形容是不是有點兒過於美化了?驚心動魄、心驚膽戰、觸目驚心之類的還差不多。不過,看不出這姑娘年紀輕輕錦衣玉食,竟突發如此滄桑枯朽之言語,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一語畢,玉容也覺察自己方才失態,忙收斂神色,轉而說些輕快事。

雖然兩人性格愛好截然不同,倒也算相談甚歡。

轉眼到了門口,玉容意猶未盡道:「晏姐姐,下雨天出入艱難,勞煩你又來相送,我這便走了,你回去吧。」

晏驕又囑咐了車伕幾句,「夫人那邊?」

玉容面上飛快劃過一絲愁容,不過馬上又若無其事的笑道:「這也不難,我也是頭一回來峻寧府,便去找家書鋪、綢緞莊子、銀樓什麼的略逛逛,湊夠一個時辰也就是了。」

頓了頓又道:「說起來,昌平州離這邊也不過一日路程,我家城外有個莊子,離這裡就更近了。晏姐姐,來日你若得空,也請去逛逛,說些外頭的事與我和小姐妹們聽,也好長個見識。」

晏驕拉著她的手笑,「好。」

玉容很有點不捨得,一隻腳都踩在凳子上了,也不顧精緻長裙下襬被雨水打溼,又轉頭對晏驕道:「晏姐姐與龐大人著實是難得一對璧人,老太太待你又這樣好,實在令人豔羨。」

晏驕心頭微動,上前一步,突然壓低了聲音道:「你可有心上人了?」

玉容的臉刷的紅透了,雖然羞澀,可還是微微點頭,又小聲與她耳語,「不瞞姐姐,是我遠房表哥,可家母與他母親曾有過誤會,故而不大喜歡他。可我,可我卻覺得他很好,他如今已是舉人……」

論理兒,這話原不該說給一個不熟的姑娘聽的,可玉容琢磨著,自家母親這一齣很是鬧得兩邊不痛快,她心中本就過意不去。而龐大人與這位晏姐姐又著實是好人,若不把話說開,回頭兩人心裡存了疙瘩,豈不是自己的罪過?

若能因坦誠相待,而收穫晏姐姐這樣一個好女子做朋友,也算意外之喜了。

玉容這麼一說,晏驕瞬間明白了宋夫人的想法:

且不說玉容的表哥人品才華究竟如何,可如今到底沒中進士,前途未明。

而且即便中了進士又如何?一屆三百人,又有幾人能真正熬出頭?她家也不過是知州罷了,能給未來姑爺使的力氣終究有限。

如果說玉容的那位表哥是還沒開出大小的骰子,龐牧這一票早已功成名就的人卻如枝頭熟透的桃子,摘下來就能吃,實惠安穩的多了。

回去之後,晏驕也沒把這事兒跟嶽夫人說,只是閒話幾句家常,又隨手拿起那隻葫蘆荷包看,越看越驚歎。

瞧瞧人家這手藝,嘖嘖,她自己的縫紉巔峰也不過補個釦子罷了……

正要放回去,她卻又無意中瞧見放在針線笸籮裡的剪刀,腦袋裡突然嗡的一聲。

這形狀?

「你這孩子,也不熟,大雨天的非出去送個甚!」老太太見她衣服下襬都微微帶了溼意,忙叫人去拿熨斗,見她兀自舉著一把剪刀發呆,便笑道,「這些針線活計不過小道罷了,咱們家裡都有針線娘子,你不必在這上頭費心神。」

話音未落,卻見晏驕已經騰地站起來,胡亂丟下一句便匆匆往外跑去。

老太太一愣,轉臉問青竹,「這丫頭才剛說什麼?」

「什麼兇器,什麼知道了的,」青竹眨眨眼,「奴婢也沒聽清……」

那頭龐牧正帶人篩選劉掌櫃夫妻的日常交往圈子呢,卻見晏驕突然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破門而入,雙眼放光朝著自己就來了。

齊遠:「……哇,了不得!」

這是要謀殺親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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