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龐牧:「……」

方興:「……」

饒是見過無數比這個更慘烈百倍千倍的屍體,可難得一個「毫無防備」,齊遠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跟著站起來,整齊劃一的打了個激靈。

龐牧默默地從他手中接過托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又用力拍了拍這個倒霉催的兄弟的肩膀。

回過神來的齊遠慶幸自己心性堅定沒當場叫出來,只是難免幽怨的看了方興一眼:你咋不早說?

方興尷尬道:「屬下還沒來得及說明,您就掀了……」

眼下的情況著實說不上輕鬆,但齊遠這個插曲也實在叫人緊張不起來了。

泡過的人頭很難跟美觀掛鉤,晏驕和郭仵作神色自若的擺弄半天,又請了劉家下人前來辨認,首先進一步確認了死者身份,其次,就是更加認定之前的推測:

小孩兒是在睡夢中被殺死的,稚嫩的臉上尤帶著安詳;而劉掌櫃死時確實已經醒了,整張臉看上去都非常猙獰。

龐牧抱著胳膊看了會兒,跟只剩一個腦袋的劉掌櫃對視時就覺得有點瘮得慌,「有沒有可能兇手是看了他的表情後才決定要砍頭的?」

殺人畢竟是很不容易的事,哪怕長期沙場征戰的軍人也不敢說自己能夠完全擺脫這種困擾,那麼有沒有可能兇手當胸一擊時劉掌櫃就已經死去,或是註定活不成,而當他滿懷怨恨怒視兇手時,對手心虛了……

晏驕點頭,「也不是不可能,除了當初翠環山一案,我曾經也接觸過不少類似的案例,比如說將死者的臉蓋住或是翻過來,戳瞎他們的眼睛等等。」

但砍頭的,實在少之又少。一來難度大,二來兇殘程度跟前面幾項實在不是一個層面的。

見她一個年輕姑娘如此泰然自若,竟還敢上手擺弄,方興不禁對她肅然起敬。

檢查完畢之後,龐牧命人將頭顱帶下去做防腐處理。

屋子裡火燭靜靜燃燒,襯的外頭街上傳來的梆子聲格外清晰。

晏驕晃動下僵硬的脖子,揉了揉乾澀而昏花的眼睛,這才意識到竟不知不覺到了三更天。

「今天先到這裡吧,怪我沒留神時間,」見她兩隻眼睛都熬紅了,龐牧心疼的說,「先趕緊回去休息,其他的明兒再說。」

其實他一直都覺得挺矛盾。

於公,晏驕實在是個很好的工作夥伴,每每合作起來都有種勢如破竹事半功倍的酣暢淋漓,他打從心眼兒裡器重,早已認定她是這個鐵打團隊中的重要一員;

於私,他又深深地愛慕著這個倔強的姑娘,恨不得將她供起來,不叫她受一點兒苦……

這可真是,甜蜜的苦惱。

晏驕也實在有些撐不住了,罕見的沒要求堅持,乖乖上了馬背。

小白馬也是頭一回加夜班,還挺興奮,一路走一路瞧著街邊燈火璀璨,尾巴在後面甩啊甩的。

晏驕到底心裡裝著事兒,走在路上還是忍不住問道:「才剛從劉家下人嘴裡問出什麼來了?」

「你這會兒聽了,只怕家去後又要思來想去,越發睡不著了。」龐牧嘆了口氣。

「你還真懂我,」晏驕抿嘴兒笑道,歪著腦袋看他,「可你這樣藏著掖著的,我也好奇,猜來猜去的,也睡不著。」

換算成二十四小時計時法,現在已經將近一點了,但因為是峻寧府一年一度的大型慶典活動,街上還是有很多滿臉笑容的行人。

不遠處有人在爬杆雜耍,引來一陣陣潮水似的喝彩聲,聽上去簡直是太平盛世。

可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一所院子裡剛發生了一起慘絕人寰的兇殺大案,一個尚未來得及體驗人世繁華的孩子已經永遠失去了機會。

「咱倆也算絕配了,人家巴不得做耍,你卻巴巴兒來問。」龐牧笑著搖頭,將幾條重要的內容言簡意賅的說了。

「外頭人都說劉掌櫃夫妻伉儷情深,多年來從無第三人,但劉杏的丫頭卻說,其實夫妻二人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至少已經有兩年沒同房了。」

晏驕微微睜大了眼睛,覺得倦意和睏意似乎消散了些。

那兩人不算年輕,可也在虎狼之年,按理說不該怎麼冷淡的。

「還有呢,」龐牧伸手替她拍打下剛才滿地亂爬弄傷的灰塵,「今兒那丫頭其實聽見了點動靜,似乎就是傢俱倒地的響動。不過據她所言,男女主人經常吵架拌嘴,兩人都不是軟糯脾氣,動手也不在少數,打砸傢俱就更多了,大家都習以為常,也不敢勸,只是老實躲在自己屋裡,等風平浪靜後再整理,可沒想到……」

這風倒是平了,浪也靜了,然而卻是一片死寂。

「她沒瞧見什麼人麼?」晏驕好奇地問道。

龐牧有些無奈的搖頭,「那丫頭也不過十來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呢,又那麼晚了,躲著躲著就睡過去了。」

晏驕哭笑不得的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嘆息。

夫妻貌合神離不算什麼稀罕事,若單純因劉杏常跟丈夫吵架就將其定為兇手未免太過武斷了些。

「對了,」晏驕忽然又記起來一個細節,「她說至少兩年沒同房?」

「對,」龐牧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這就是我要說的另一個可疑之處,就在大約兩年半之前,劉家突然遣散了許多僕人,又陸陸續續採買許多,今兒留守的幾個全是新來的。」

「好端端的,為何遣散?」這也太奇怪了。

人都需要磨合,用順手了不容易,若非有重大緣由,恐怕誰家也不會作此舉動。

兩年半?

晏驕越發沒了睏意,原本一團漿糊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那個孩子!

她跟龐牧對視一眼,哪怕不開口,已經猜到對方也在想這個問題了。

劉家人口非常簡單,若說能有什麼大事發生,三年內能想到的就是孩子降生了。

「我已吩咐下去,從明天開始便找劉家的舊僕人問話,同時調查劉掌櫃和劉杏的社會關係、人際交往,應該有所收穫。」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回去時嶽夫人竟還在等著,見他們平安歸來,先就鬆了口氣,又虔誠的唸了句阿彌陀佛。

「你們突然離席,下頭的人又說不清楚,我擔心的了不起,」老太太一左一右拉著道,「如今你們安安穩穩的回來,我這顆心啊,才算是又放回去了。」

晏驕和龐牧就都笑,又催她回去歇息。

「人老了,哪裡還要那麼多覺?」老太太笑道,「倒是你們,瞧瞧,這才幾個時辰不見,這就瘦了一大圈!」

晏驕下意識去捏自己的臉:「……沒這麼誇張吧?」

「你自己摸不出來,」老太太斬釘截鐵道,「席間你們也沒吃好,餓不餓?是先吃點宵夜還是先去睡覺?」

有種瘦叫親媽覺得你瘦,有種餓叫親媽覺得你餓,著實是世間最無法抗拒的定論之一。

於是到最後,兩個小輩又被拉著灌了一碗熬得濃濃的金黃小米粥,老太太還在裡頭加了香噴噴的醃製鴨肉和幾樣蔬菜丁,鹽津津的,好喝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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