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們不好看嗎?」晏驕笑嘻嘻看她,又跟主位上的龐牧眉來眼去,「來來來,你不愛看姑娘,咱們就看獅子!」
外頭舞獅漸趨白熱化,分明是幾個人扮的,可默契驚人進退如一,竟真像是一隻只獅子活了過來,在梅花樁上扭動跳躍,彼此的打鬥也如獅群間相互打鬧,很賞心悅目。
百姓們震天家叫好,可惜這裡一干人等忙於拉關係,壓根兒沒幾個真心看的。
白寧被晏驕拉著一通說,竟也漸漸入了迷。
「呦,那不是飛虎堂的?」她指著一隻金毛大獅子笑道,「難為他們有兩人缺席半月,竟也能有此成效!只是過於出挑,你瞧,旁邊幾隻獅子換了眼神,下一步必然要圍攻了!」
晏驕順著看了兩眼,注意力卻被人群外圍擠進來的林平吸引過去。
所有人都在盡情玩樂,可林平卻滿臉凝重的朝他們這邊跑來。
晏驕顧不上看獅子,忙去樓梯口接應,正迎面碰上三步並兩步竄上來的小夥子。
「出事了?」雖是疑問句式,可晏驕直接用了肯定語氣。
林平對她的直覺盲目信任,也不問怎麼知道的,只是點頭,見龐牧正一臉痛苦的與幾位官員虛與委蛇,便先湊過來與晏驕耳語:「死人了!城西一戶人家的男人和三歲的孩子都被砍了頭。」
見他似乎有未盡之意,晏驕又丟了個催促的眼神。
林平嘆了口氣,「楊捕頭在現場。」
「楊捕頭?」晏驕下意識問了句。
林平一拍腦門,「叫習慣了。」
晏驕搖頭,「稱呼什麼的無關緊要,不過他怎麼在那裡?」
「具體不清楚,只是聽說楊旺與那家往來甚密,平日也隔三差五過去吃酒,聽說他今兒醉的不得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晏驕又委託小八回去取自己的勘察箱,順便通知衙門內其他幾名仵作和兩名書記員,這便馬不停蹄的去跟龐牧彙報了。
就見方才還「奄奄一息」的知府大人突然雙眼放光,整個人都煥發出生機,當即抱拳起身,「不巧有些要事,失陪!」
一眾文官習慣性起身作揖,看見他的武官禮節後又有些暈頭轉向,不知該不該模仿。
唯獨廖無言右眼皮猛地跳起來,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
果不其然,就見下一刻,知府大人已經轉過身來,滿臉鄭重的握住他的手,語重心長道:「一切都託付給先生了。」
廖無言:「……」
這一瞬間,才華橫溢的廖先生心裡湧起了一百八十種罵人的話,可不等他開口,物件已經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勢帶人離席。
因外頭人聲鼎沸,聲音小了聽不見,聲音大了恐有洩露案情的可能,晏驕索性一氣憋到案發現場。
幾人一路穿行,等歡笑和鑼鼓聲微微低了些,就見前面一座挺氣派的三進宅院被先一步過來的圖磬帶人圍住,杜奎正跟蹲坐在地的楊旺低聲說著什麼,後者渾身的酒氣恨不得三丈開外就聞得見,也不知喝了多少。
分明燈火輝煌,可此刻卻瀰漫著陰森涼氣,好似與周遭的熱鬧歡快全然割裂開來。
林平忙指了指角落裡面色慘白啼哭不已的婦人,「那是一家三口中唯一的倖存者劉杏。」
見他們過來,頂替楊旺職務的方興忙上前行禮,又道:「卑職方才問過了,劉杏說劉掌櫃今日外出偶遇楊旺,順勢邀請回來吃酒,兩人都吃醉了,家中下人又大多請假回家或是外出玩耍,人手不夠,便索性叫楊旺在客房歇息。劉杏卻是一人在內院東角落的作坊內忙碌,為明日酒樓裡的招牌菜做配料,因隔得遠,外頭聲音也大,她倒是沒聽見什麼動靜。只是方才出來透氣時,隱約瞧見有人影閃過,略一遲疑就不見了,等她回過神來摸索著方向去追時,卻在通往客房的小樹林內發現一把沾滿血的斧頭……」
「劉掌櫃?酒樓?」龐牧問道,「哪個酒樓的掌櫃?」
「便是東二街的聚香樓。」方興答道。
知曉內情的齊遠和晏驕迅速對視一眼,心中頓時湧起無數種猜測。
那楊旺之前分明替聚香樓拉線,奈何龐牧明察秋毫,直接給把這個苗頭掐了。兩人一個損失錢財,一個丟了臉面乃至前程,必然心情都不佳。
尤其是後者,一朝錯踏,前程不保,如今私底下與劉掌櫃說話,想來氣氛也和諧不到哪裡去。再加上又喝了點酒……
可若是這麼著,案件是否太過簡單?
遠的不說,有誰傻到將兇器隨手丟在距離自己這麼近,又這麼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哪怕順手甩上房頂呢!
「這麼說,劉杏是懷疑楊旺殺害了丈夫和孩子?」晏驕問道。
方興道:「她嚇壞了,語無倫次的,只是發抖,卑職生怕出事,也沒敢細問,只是約莫瞧著有這個意思。」
龐牧點點頭,這人辦事倒是謹慎。
擺手叫他下去,見劉杏突然受了刺激一般哭嚎在地,渾身癱軟,哪裡還能問話,只好先叫醫官看了,再找了她孃家人送回去歇息。
「大人!」有個衙役小跑出來,神色凝重,「又發現了一名死者,是小少爺的奶媽。」
劉家是近幾年才發跡的,家中僕婦不多,今日大部分都家去團圓去了,留守的更只有兩名護院、一個看門人和小少爺的奶媽、劉杏的丫頭,方才大家一直遍尋奶媽不著,還以為她偷跑出去看熱鬧去了,誰知轉眼便在牆根兒底下發現了她的屍首。
那頭杜奎也發現了龐牧的身影,忙拍了拍楊旺的肩膀,示意他上前行禮,然而楊旺實在太醉了,踉踉蹌蹌走過來,晃悠悠站不穩,才要抬手行禮,卻先狠狠打了個酒嗝兒,滿嘴酒氣將龐牧幾人噴的連退幾步。
龐牧怒道:「來人,將他給我綁在樹上醒醒酒,什麼時候像個人樣兒了再來回話!」
晏驕暗自皺眉,醉成這個鬼樣兒,真能殺人?還是演技太好?
他的出現究竟是偶然,還是有人故意陷害?
偵查尚未正式開始,許多謎團便接踵而至。
說話間,郭仵作和原本峻寧府衙的兩名仵作:張勇、李濤和他們的書記員也來了,晏驕下意識往後頭瞧了眼,問郭仵作,「怎麼賈峰沒來?」
郭仵作面上有一瞬間遲疑,不過在搖曳的火光下並不明顯,「他早起傷了腳,不大方便挪動。」
晏驕著急驗屍,也沒留意到這個細節,飛快的穿戴好了,這便與大家進去。
今日是舞獅大會,堪稱萬人空巷,外頭各色食物香氣、香料香氣,甚至是汗臭味等等十分濃烈,可饒是這麼著,依舊擋不住案發現場飄散出來的腥甜。
圖磬已經熟門熟路的命人加倍點了火把,將裡面照的纖毫畢現。
這是一個典型的正房格局:
進門先是牆上的字畫和左右對開的桌椅,以博古架隔開的左手邊是閒談的小廳,也兼做書房。右手邊一個月亮洞門,迎面先是親近人會客的場所,再往裡便是臥房。
本該是天下最溫馨的處所,而此刻幾道門都大敞著,筆直映入眼簾的便是血氣沖天的雕花床和上面仰面躺著的一具無頭屍體,令人毛骨悚然。
因直接割了頭顱,劉掌櫃全身的血幾乎都流乾了,床上的被褥墊子盡數溼透。天氣炎熱,血液凝固很慢,這會兒還在順著床角吧嗒吧嗒的往下滴,在一色青磚鋪就的地上匯成兩個深色的小水窪。
房間內部非常乾淨整齊,處處透著一股日常氣息,沒有絲毫打鬥的痕跡。
晏驕跟郭仵作對視一眼,才要下手,忽然聽後頭張勇重重咳嗽一聲,意有所指的問道:「晏姑娘,咱們誰先驗?」
她一愣,這才後知後覺的回想起來,如今已經不只是自己和郭仵作的天下,身邊還有兩個老資歷呢。
她硬生生將伸出去一半的手縮回來,轉過頭去,衝對方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倆人都四十多歲了,經驗豐富,又一直在本地工作,先來也應該。
郭仵作張了張嘴,有些不忿,才要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張勇與李濤飛快的交換下眼神,卻又往外頭瞧了瞧,遲疑片刻,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謙讓道:「到底兩位才是知府大人的大力干將,還是姑娘先來。」
人要有機會顯示了自己的價值才能活下去。本來一個府衙裡頭兩名仵作就夠用,可沒想到新任知府竟還帶著自己的班底來了,這麼一來,可謂僧多肉少……
郭仵作實在忍不住了,隱約帶了幾分火氣道:「人命關天,破案要緊,你們」
若真心想叫他們先來,方才又何必出聲?偏到這會兒惺惺作態,如此表裡不一,實在令人作嘔。
晏驕瞬間煩躁,一個眼神打斷他,竟不再推辭,乾脆利落的彈了下手套,臉朝外大聲道:「既然張、李兩位前輩執意謙讓,少不得我與郭仵作拋磚引玉。」
說罷,也不管兩人吞了蒼蠅似的表情,直接拉著郭仵作看起屍體來。
此時此刻,她空前清醒的認識到,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跟郭仵作一樣是個耿直真誠的事業宅……
勾心鬥角她能夠理解,但也要分時間和場合吧?人都死了三個了,還他媽擱屍體面前演戲呢,什麼臭毛病!
外頭圖磬聽見動靜,嘴角微微翹了翹。
頸部大動脈出血是很可怕的事情,晏驕穿越之後就曾親眼目睹嫣紅自裁時的慘烈場面,至今記憶猶新。
可當時不過是在脖子上戳一個窟窿,與眼前著割頭斷頸比起來,不管是慘烈的程度還是給人視覺上和心理上帶來的衝擊性,都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屍體還是新鮮的,皮膚顏色宛如生人。甚至因為死去時間不長,還能感覺到皮膚上的餘溫。
但恰恰因為太鮮活了,反而可怕到詭異:他沒有頭。
「脖頸切面十分平整,」她湊近了,與郭仵作交流道,「一來說明兇手力氣很大,下手果決,二來也說明兇器十分鋒利。」
郭仵作點頭,環顧架子床內四周和頂棚,「血跡噴濺狀,血量大,外部乾淨整潔,死者體表無明顯外傷和痕跡,幾乎沒有反抗,致死傷應該就是在睡覺時形成的。」
劉掌櫃身上只穿著白色寢衣,這裡又是臥房,看上去他是在睡夢中被人殺害的。
因一擊斃命,所以竟連掙扎反抗甚至一聲呼喊都沒來得及,以至於外頭無人聽見。
晏驕還是保持沒驗完屍就不說結論的宗旨,順勢用鑷子夾起已經被血浸透而變得粘連沉重的寢衣,突然眼前一亮,「他胸口有一處傷口。」
說著,她便將探針取來,小心往裡伸進去,「傷口深約兩寸,邊緣有壓痕和部分撕裂痕跡……刺破心臟!」
這裡也是致命傷!
不過這個壓痕實在有些奇怪:整體呈扁平紡錘狀,兩側均有一處明顯厚重的凸起,而且外寬內窄。
針、錐、刀……晏驕短時間內在腦海中將能想到的物件都過了一遍,都覺得不是。
郭仵作提出另一個疑問,「被子是蓋著的,難不成兇手刺中他的心臟之後,又幫忙蓋被,再不慌不忙砍頭?」
可若是這麼著,心臟處的衣服和被子也都該被血溼透了才對。
「抑或是殺人後洩憤?」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後面的張勇和李濤也在墊著腳尖看,只是一直沒出聲。
晏驕顧不上搭理背後靈似的兩個心機吊,眉頭漸漸皺起。
死者的頭顱不見,血液幾乎流乾,以至於屍斑都很難形成!這無疑給死亡時間的判斷帶來極大干擾。
見她與郭仵作久久不語,張勇和李濤終於忍耐不住,幾乎是帶著幾分優越感的道:「看完了?勞煩讓讓。」
先看又如何?左不過吹得好聽罷了,一介女子能有什麼真本事!
知府大人也是,哄著小情人玩兒什麼不好?偏偏要來裝模作樣當什麼仵作,這不耽誤事兒嗎?
晏驕懶得跟他們爭長短,只是問圖磬,「頭顱還沒找到嗎?」
見圖磬搖頭,她不禁嘆了口氣。
兇手到底為什麼砍頭?
是真的與死者有這樣的深仇大恨,還是單純為了滿足某種心理,抑或是上面有比較難以消除的證據?
郭仵作忙道:「這父子倆的屍體雖然都如出一轍,可那奶孃卻是全屍呢。」
晏驕心不在焉的嗯了聲,對外頭站著的小八道:「你去跟大人說一聲,儘量爭取解剖。」
在儀器缺失的情況下,還有另一種方法可以幫忙判斷死亡時間:胃容物消化狀況。
而且還可以進一步確定劉掌櫃今晚到底是不是如劉杏所言,在吃酒,以及吃醉了……
可要看到那個,就要剖屍……
她站在院子裡,等鼻端血腥味稍微淡了些,這才扭頭往屋裡看去。
這個角度並不能看見死者所在的床,可透過外面精細的窗紙,依舊能瞧見兩個彎腰忙碌的身影。
同一個衙門的仵作,很改湊在一起交流發現,可張勇李濤現在防他們跟防賊似的,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輕視和排擠,鬼也知道段短時間內是合作不來了。
「稍後等他們走了,咱們再回去看一回。」晏驕收回視線,與郭仵作在衙役指引下往剩下兩具屍體所在的位置走去,走著走著,突然道:「賈峰其實沒事吧?」
郭仵作一愣,微微漲紅了臉,忙道:「是真傷著了。」
晏驕看了他一眼,睫毛微顫,「與張勇、李濤有關?」
原本看那兩個年紀大,她出於尊重才喊一聲前輩,可如今看來,卻哪裡有半分前輩的樣子!
郭仵作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看破,遲疑片刻,到底點了頭。
「你是女眷,與他們住的遠些,平日裡或許感覺不到,可我與賈峰來了之後,處處遭人排擠。今天早上我與他去大廚房吃飯,半路上碰見他們,賈峰才要打招呼,兩人卻目不斜視走過去。這本就罷了,可那張勇著實可惡,竟突然伸出腿來,賈峰端著碗沒瞧見,這才摔倒了。他的手還被碎瓷片割傷,約莫有日子沒法寫字了。」
「混賬!」晏驕罵道,忍不住又往兩人所在的方位狠狠瞪了眼。
且等著,這筆賬總要跟你們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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