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毫不意外的,龐牧被廖無言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帶著圖磬和齊遠也沒跑,三人齊刷刷在書房裡頭頂水碗站著。也不算白站,站著照樣得處理公文。

廖無言看向圖磬的眼神尤其複雜,十分痛心疾首,「你說說你平時多麼穩重,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了,可竟也跟著一起胡鬧!」

圖磬羞恥的低下頭,覺得特別丟人,脖子都燒紅了:這無疑讓他回憶起兒時不肯好好唸書時父親的手段。

但關鍵在於,如今他都快成家了……

他後悔,現在就是非常後悔。

龐牧努力為自己辯解,「先生聽我說,我是有正當理由的!」

廖無言斜眼看,從鼻腔中發出一聲響亮的冷哼。

龐牧乾笑著解釋,「兵法有云,擒賊先擒王,峻寧府習武蔚然成風,讀書種地反而在其次。而這之中又以城中九家武館為首……我都問過裴文高了,老頭兒當年初來乍到,足足花了一年多才讓那些人心服口服,可先生你也知道,我哪兒做得來那水磨的功夫?」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與文人相輕互看不順不同,其實真正的習武之人最好打發:只要打得他心服口服,就什麼都妥了。往後咱們若再想幹點兒什麼,豈不事半功倍?」

齊遠和圖磬趕緊點頭,帶的兩個腦袋上水花四濺,表示他們真的是出去辦正事的。

「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廖無言板著臉點點頭,不等三人面露喜色,馬上又黑著臉喝道,「來日方長,你什麼時候打不好?偏這頭一日,千頭萬緒,衙門裡多少事等著你上手!多少人等著見你!你倒好,一覺起來就沒了蹤影,怎麼不昨兒夜裡就橫在人家門口等著?」

廖無言罵起人來簡直無敵於天下,饒是彪悍如龐牧也只有縮著脖子挨訓的份兒。

等好不容易熬過一個回合,卻聽廖無言問道:「你們自報家門了?」

龐牧&圖磬&齊遠:「……」

壞了,打的太痛快,忘了!

廖先生髮火,後果非常嚴重,直接導致三人齊齊缺席了喬遷宴,稍後晏驕和白寧兩個家屬提著大食盒過來送飯,然後一進門就被三人的造型唬住了。

……廖先生真是太不容易了!

罰歸罰,飯該吃還得吃。

早起晏驕買到了上好五花肉,使喚大河剁成細細的肉泥,好生調了味兒,做了一大鍋生煎。

核桃大小的生煎包又圓又胖,半透明的薄皮上撒著黑色的芝麻和翠綠的切碎的小蔥,與底部金燦燦的鍋巴相映成輝,微微用力一夾,便能感覺到裡面晃動的湯汁。

吃的時候先小心的咬一個小口,吹上一吹,待裡面湯汁微涼,或是一口連湯帶肉一口吞了,或是先美美的喝一口肉汁兒,再蘸一蘸姜醋,一個生煎吃出兩種口味,真是美得很。

鹹甜口的生煎吃多了,再夾一點清新爽口的涼拌腐竹,裡頭拌了鮮嫩的芹菜和胡瓜絲,咔嚓嚓滿口清香,最是解膩。

齊遠一個單身狗非常適應良好的跟兩對戀人坐著,而且因為不用眉來眼去的,專心致志吃起來速度飛快,中間甚至很得隴望蜀的問道:「這包子也太好吃了,晏姑娘,咱們晚上也吃這個嗎?」

晏驕接過龐牧特意開了口吹涼的生煎,看向他的眼神宛如看智障:這人是不是就不知道愁字咋寫?

如果不是記憶還在,她簡直要懷疑薛家莊一案時那個狠厲、深沉的齊大人是幻覺了!

可等龐牧和圖磬都直勾勾望過來時,晏驕索性就放棄掙扎了:挺好,心寬挺好的。這戰場上腥風血雨下來的人真是不一樣……

「我炒了芝麻鹽,今兒悶熱的很,晚上吃涼麵吧,撒上很香的。」

幾個人吃到七分飽,開始放慢速度,一邊喝茶一邊閒談,正愜意間,林平從外頭急匆匆跑過來,「大人,有案子!」

眾人一見是他,齊刷刷吸了口涼氣:這才頭一天,就出人命了?

一看他們這個表情,林平就回過味兒來,啼笑皆非道:「沒死人!有個漢子報案說被人洗劫了財物。」

稍後龐牧升堂一看就樂了:這不是昨兒衝宵樓那個滿身花繡的漢子麼?

顯然那漢子也認出他來,很有點兒驚訝,「你,啊不,您就是新任知府?」

龐牧笑道:「怎麼,不像?」

那人竟真的老實點頭,又仔細打量幾回,搖頭道:「不像,跟裴大人也太不像了。」

瞧這塊頭,瞧這身板,瞧這氣勢,比他還像個習武之人,怎麼就會是個文官兒?

文官就該是裴老大人那種清瘦風流的樣子才對嘛!

龐牧也不在意,只是饒有趣味的問道:「我瞧你也頗通拳腳,如今也好端端的,怎的還叫人洗劫了?」

沒想到這個叫宋亮的漢子倒挺容易害羞,臉又紅了,略猶豫了下,才把事情原委說了。

龐牧越聽越樂,最後拍著大腿道:「敢情你是遇上扎火囤了!」

扎火囤就是仙人跳。

齊遠看過來的眼神也多了點兒玩味,心道瞧你長著副老實像,沒想到還挺會玩兒啊!

宋亮臉上好像要滴下血來,臉紅脖子粗的喊道:「不是,我是真心跟她好,沒想到……」

他剛從外頭替人押鏢回來,路上遇見了一個叫麗孃的女子,兩人一見如故,宋亮迅速陷入愛河,短短幾天就決定要娶她為妻。昨兒跟龐牧他們在衝宵樓遇見時,也是冒雨替麗娘出來買吃食。

誰成想昨兒半夜,他正在客棧裡同麗娘說話,突然闖進來幾個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直嚷嚷他勾引良家婦女,而連日來一直溫柔體貼的麗娘也好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哭訴起來。

宋亮當時就懵了,回過神來後才發現自己喝的水裡給人下了蒙汗藥,渾身功夫也使不出來,眼睜睜看著對方按著自己的手畫了押,被迫承認過錯,又看著他們將一應財物席捲一空,然後逃之夭夭。

說完之後,他沮喪的垂著腦袋道:「若她開口,我全部家當給了也沒話說,可這也太叫人傷心了。」

這麼老大個漢子站在公堂之上訴說情傷,如同一頭熊哭喊自己的蜂蜜罐子被偷走了,場面很有點兒詭異。

齊遠忍不住道:「既然你已有了心上人,昨兒怎麼還公然誇別的姑娘笑的好看?」

龐牧斜了他一眼,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誰知宋亮卻一臉憨厚道;「我說的實話啊。」

齊遠一噎。

宋亮不知他突然問這個做什麼,只是撓頭,「從小爹孃就教我做人要說實話,那人家姑娘長得是好看麼!」

龐牧都給他逗樂了,「嗯,是好看。」

宋亮點頭,又眼巴巴問:「大人能給草民做主不?」

「做主,」龐牧失笑,又細細問了許多話,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詞兒,就轉過臉去問齊遠,「飛虎堂……這名兒是不是在哪兒聽過?」

齊遠眨巴著眼想了會兒,突然恍然大悟,小聲道:「昨兒咱們去的最後一家武館好像就叫飛虎堂。」

龐牧摸了摸下巴,又問宋亮,「你既然是飛虎堂的人,怎麼有家不歸,還與那麗娘住在客棧裡?」

「她說還沒準備好見我家人,」宋亮垂頭喪氣道,「我便依她所言,暫時住在客棧內,準備過兩天一併帶她回去。」

如今想來,這哪兒是沒準備好啊,根本就是同夥還沒跟上來吧?

再說了,飛虎堂那是什麼地方?峻寧府赫赫有名的武館,若果然住進去,還怎麼作案?豈不是自投羅網!說不定那麗娘剛得知時都快嚇死了。

「你沒想叫兄弟們幫忙?」齊遠難掩好奇。

江湖人最重臉面和義氣,尤其是遇到這種難以啟齒的事兒,大部分人要麼自認倒霉,要麼就找熟人幫忙暗地裡解決了,很少有像宋亮這樣第一時間大大方方過來報案的。

「遇事兒了不就該找官府麼?」誰知宋亮反而滿臉詫異的看著他,彷彿在說你這個公門中人咋不知道按規矩辦事。

這是齊遠今兒第二次被個看似沒頭腦的二愣子噎得沒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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