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他又恨聲道:「神仙粉,神仙粉,聽這個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東西,躲都來不及,偏這些人上趕著搶來吃,真想兩腿兒一蹬做神仙去?」
龐牧忍不住幫忙分辨道:「唉,讀書人嘛,性子難免純良些,大約他們也沒想到人心會壞到如此境地。」
「是啊,他們想不到,」廖無言餘怒未消道,「到頭來,吃虧的還不是自己?」
晏驕也道:「吃一塹長一智,經此一役,想必他們日後也會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再不會叫先生失望了。」
廖無言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聞言啼笑皆非道:「什麼叫我失望?我又不是他們的親爹親孃,管的這樣寬!」
晏驕和龐牧嘴上就是是是的應和,私底下又忍不住偷偷交換眼神:您老若不是失望,卻又為何在這裡急的跳腳?真是個嘴硬心軟的。
「你們兩個又在我眼前搗什麼鬼!」廖無言一看這倆人眉來眼去的,直接就給氣笑了,「有話就說!」
「沒有!」晏驕和龐牧熟練地抬頭,異口同聲道,否認的別提多堅決了。
廖無言氣結,才要開口,外頭就有人通報,說馮大夫給氣著了。
龐牧對馮大夫十分敬重,聞言忙叫人請進來。
馮大夫確實給氣著了,而且惹他生氣的正是前幾天還半死不活的衛藍。
「老夫眼見著是老了,說的話也沒人聽,」馮大夫氣鼓鼓的拍著桌子道,「那小子好容易撿回一條命,不說好生休養個一年半載的,今兒才醒了,竟偷偷叫那傻大個兒去找了書來讀!」
龐牧三人面面相覷,才要細細詢問,卻見馮大夫再次拍案而起,這次直接開罵了,「讀讀讀,讀個屁!」
三人:「……」
這就不大好接話了。
馮大夫將桌上茶水一飲而盡,等了半天,發現竟無一人說話,不由越發氣惱,「你們怎麼看?」
晏驕刷的看向龐牧:大人,能者多勞!
廖無言刷的看向龐牧:大人,居高位者合該迎難而上!
龐牧:「……」
備受期待的龐大人憋了半天,這才訕笑道:「那什麼,馮大夫,這人各有志」
話音未落,馮大夫拂袖而起,怒道:「我就知道跟你們這些蠢蛋說不通!」
說罷,拂袖而去。
仨蠢蛋:「……」
說不通,您倒是打從一開始就別說啊!
不過聽馮大夫說起衛藍偷偷看書的事兒,大家都覺得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心過問吧,卻又怕勾起他的傷心事。
但馮大夫的擔心不無道理,衛藍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差,要是不注意休息恐怕落下病根。
晏驕想了下,說:「正好我今兒打算做點滋補的,大家忙了這麼久也都累了,晚上我親自送過去,看能不能借著送飯瞧瞧他的意思。」
龐牧點點頭,「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我有什麼辛苦的?」晏驕失笑,「這回統共才驗了一具屍,我跟郭仵作倆人都有些不夠分的。」
龐牧和廖無言:「……」
還不夠分的……
晏驕是實話實說,壓根兒沒想過這話落到旁人耳朵裡會何等驚悚,只是歡歡喜喜的去了小廚房。
方圓縣衙裡別的好東西沒有,大概是長年累月的醃製酸蘿蔔,那小菜兒倒是一絕。
臨走前,晏驕特意高價跟那頭買了一大罐子,如今正好用上。
單純燉雞鴨不免有些腥膩,尤其衙門裡眾人都是北方人,越發不耐。可若是加上酸蘿蔔,湯汁瞬間清爽了。只是這湯需要的時間比較長,正好中午燉上,晚上吃。
裡頭再加一點紅棗、枸杞之類益氣補血養身的材料,將湯上浮油撇的乾乾淨淨,最後熬到湯汁泛白,哪怕只用這個湯泡飯呢,都能美美的吃上兩大碗了。
前段時間她還用豆腐乾炸了油豆腐泡,將那加了蔥薑蒜蓉的肉餡兒塞進去,用高湯煮到收汁,葷素結合,肥而不膩。
剁肉餡兒的時候,阿苗又聽見動靜過來幫忙,見她要做飯便主動道:「廚房裡有蓮藕呢,聽說是好不容易留到現在的,倒也還算新鮮,粉糯清甜。趙嬸子買多了,一時用不完,若是放到明兒,只怕有些老了呢,姑娘不要一些麼?」
「那敢情好,」晏驕笑道,「你自己去牆角錢罐子裡抓錢去,幫我將趙嬸子用不完的都拿來吧。」
阿苗知道她賬面上走的乾乾淨淨,也不推辭,笑嘻嘻去數了一大把銅錢出來,「趙嬸子生怕浪費了,發狠燉了一大鍋,統共也沒剩下兩斤,這幾十個錢儘夠了。」
不多時,小丫頭果然抱著一大截蓮藕過來,又主動幫忙洗乾淨。
「姑娘,是切片還是剁塊?」
晏驕看了看房樑上掛著的一塊肥嫩好排骨,笑道:「剁大塊。」
粉糯的蓮藕塊跟排骨一併紅燒,細膩綿軟,冬日最好吃不過。
若是沒有蓮藕,用點芋頭也是很好的。
在方圓縣衙一連吃了足足六天酸蘿蔔,晏驕等人都熬得不行,只覺得自己都快成一根蘿蔔了。如今好容易解脫出來,可不得好生補補?
酸蘿蔔老鴨湯,油豆腐釀肉,蓮藕燒排骨,三樣菜都是有葷有素,晏驕又是個實在人,分量十足,眾人都吃的舔嘴抹舌,大呼過癮。
晏驕將每樣菜都盛了一些,端去給衛藍,大河過來開門,一聞見味道就嘶溜口水,只是不敢動筷子。
「藍藍說,不能白拿白吃人家的東西。」
晏驕笑道:「我正有事兒要求你哩,我那頭用水用柴火極多,偏大家夥兒都忙,我自己又做不來,你若是有空,趕明兒幫我挑水劈柴可好?」
大河聽得滿面紅光,將胸膛拍的啪啪響,「我會做!我做的可好,他們都比不過我!」
說著,又轉過頭去,對衛藍大聲道:「藍藍,我幹活養你!這菜好香,你多多的吃,就好得快!」
衛藍聞言嘆了口氣,拄著柺杖慢慢挪到門前,到底沒拒絕這份好意,「多謝姑娘了,只是如今我二人身無長物,不知何以為報。」
大河最聽不得他嘆氣,聞言急道:「我,我會幹活!」
衛藍既感動又好笑,「是,大河最能幹。」
大河就滿足的笑了,又樂顛顛將飯菜端進去。
「衛公子是讀書人,大道理不必我講,」晏驕笑道,「只要人活著,何愁來日沒有報答之日?」
衛藍微怔,沉吟片刻,作了一揖,「姑娘所言甚是,受教了。」
晏驕側身避了半禮,因聞到空氣中隱約有新鮮的墨香,便知道馮大夫所言不虛。
「衛公子還想參加今科縣試?」她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道。
衛藍沒想到對方一個照面就識破自己的打算,遲疑片刻,索性也不瞞著。
「此番種種,我只如死過一回,」他慢慢挪到窗邊,怔怔望著窗外青松道,「現在回想起來,以往那些怕當真可笑。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考試麼?」
「如今我心裡便好似憋著一團火,將過去這麼多年的不甘統統燃燒殆盡,若不去試一試,當真死不瞑目。」
「左右距離開考還有將近二十日,我心病已去,總能養個七七八八,既如此,何須再空耗一年時光?」
晏驕回去之後就把衛藍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眾人聽後俱都感慨萬千。
「常言道,不破不立,」龐牧唏噓不已,「若他果然能重新立起來,好歹不算白遭罪。」
倒是廖無言沉默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找人傳話過去,「你且寫一篇文章來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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