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次日上午,龐牧就把楊老二的案子審出來了。

晏驕和郭仵作的推測沒錯,人確實是看上去最不可能動手的老大楊貴、老二楊興殺的。

有位能人曾經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但很多時候這種硬性標準反而很容易成為隱患。

楊老二有三個兒子,頭兩個都很本分能幹,但唯獨一個老三,十分好高騖遠,小錢不愛賺,大錢賺不來,每日都只是夢想著能一夜暴富,然後幾次三番將從父兄那裡摳搜來的銀錢給人騙去……

早年兄弟幾個都是光棍兒的時候也就罷了,就只這麼幾個親人,湊在一處過日子唄,不補貼給親兄弟又去給誰呢?

但後來兩個哥哥陸續成家,又先後生了幾個兒女,開銷翻了幾番,原本寬裕的生活迅速捉襟見肘,平時想買點兒什麼都要精打細算了。

而這個時候,老三楊隆竟還在做著搖身一變成為土財主的美夢,隔三差五就跟父親要錢,聲稱要去做什麼大買賣。可楊老二此時早已舊病纏身,沒有收入,所以實際上還是楊貴和楊興出。

要是楊隆跟大家一樣辛苦勞作,運氣不佳賺不夠也就罷了,骨肉至親,幫一把沒什麼。可他分明只是遊手好閒,拿著眾人做錢袋子,這叫別人如何忍得?

久而久之,楊貴和楊興漸生不滿,私底下也跟父親說起,言明他們兩個像楊隆這麼大的時候,媳婦都娶了兩三年,老三有手有腳,沒道理一輩子都掛在兩個哥哥身上吸血吧?

若在外人看,兄弟倆的訴求實在正常,可誰成想,楊老二卻勃然大怒,將兩人罵的狗血淋頭,口口聲聲他們是親兄弟,一輩子打斷骨頭連著筋,斷沒有丟開兄弟不管的道理。

楊貴和楊興也不是什麼綿軟性子,被罵過之後越發氣不過,直言要分家,可楊老二還是不同意,還拿祖宗規矩壓人,說只要他活著一天,這個家就絕不能散云云。

次子楊興性格最爆烈,當場掀了桌子,氣的楊老二足足罵了幾日,連族長都驚動了。

時人講究孝道,只要為人父母,天生自帶三分歪理。且族長也不大喜族人早早分家,又不想摻和旁人家務事,便胡亂勸和幾句,只叫他們兄弟齊心,勿要讓外人看了笑話等等。

此事過後,兄弟三人便正式撕破臉,老三楊隆也越發肆無忌憚,兄弟三個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終日沒個安生。

這日,楊隆照常在外胡混一夜未歸,楊家人像往常一樣在楊老二的罵聲中陸續醒來,楊貴沉著臉去熬粥,二弟楊興進來找他說話,內容自然就是眼下的困局。

他爹年紀雖大,又不利於行,可底子很不錯,之前大夫還說若沒有意外,少說還有七、八年活頭。若在平時,這自然是好事,但對眼下的兄弟倆來說,卻不亞於時時刻刻壓在頭頂的沉重大山。

老頭子一日不死,他們便一日不能分家;而一日不分家,兩家就無法擺脫楊隆這個作死的累贅!

「大哥,你說說這叫人過的日子嗎?」剛好聽到楊老二罵他們兄弟刻薄、不孝,楊興狠狠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咱倆整日累的跟老鱉似的,婆娘兒女如今連件像樣的好衣裳都沒有,偏到最後連個好名聲都賺不出!」

楊貴陰沉著臉,盯著不斷翻滾的小米粥沒說話,可心中同樣翻江倒海的。

他的兒子漸漸大了,本打算開春之後送去私塾唸書,日後也好有個盼頭。

讀書本就是花錢如流水的事,光靠他自己本就艱難,旁人家裡誰不是親戚們一塊兒湊?可如今兄弟父親非但不能補貼,反而還要從他荷包裡掏銀子……

這如何能忍?!

偏那頭楊老二歇了一歇,又底氣十足的罵起來,「你們這些狗娘草的,不忠不孝的崽子,如今不管兄弟,來日,來日老子也要給你們丟到荒山裡去餵了狼!」

這話便如寒冬臘月的冰錐,狠狠扎到楊貴心窩裡,啪的一聲扎斷了他一直緊繃著的弦。

他的腦袋裡嗡的一聲響,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湧上頭,整個人被洶湧的憤怒和憋屈所支配,迫切的想找一個發洩口。

楊興已經跳著腳與老爹對罵開來,楊貴一抬頭,看見角落米缸上放著的漏斗,突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竟狠狠倒了一大碗滾燙的小米粥,抓起漏斗就朝正屋去了。

楊興習慣性跟著,才一進門,就見一貫老實憨厚的大哥跟變了個人似的,跪坐在老爹身上,一手狠狠鉗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另一隻手提起漏斗刺入他的咽喉!

楊興嚇了一跳,可回過神來後,卻又由衷的感受到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他二話不說便走上前去,替哥哥扶正漏斗,抱住老爹的腦袋不叫他亂動,惡狠狠道:「老子們辛辛苦苦把屎把尿養活你這麼些年,生育之恩也還完了吧?俺們兩家人吃糠咽菜,好的都讓給你吃,叫你這廝養的紅光滿面肥頭大耳,到頭來卻裡外不是人!」

「吃,不是不孝順麼?你快吃!」

多年來壓抑已久的怨念和憤怒一朝爆發,瞬間摧毀了兩個本分人的心智,等他們回過神來時,楊老二已經沒了聲息。

楊貴和楊興突然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只想著出氣,想給這混賬老頭子一個教訓,卻從未想過殺人。

楊貴登時慌了手腳,本能的想去投官自首,可楊興卻不同意。

「咱倆憋屈了半輩子,難不成還要給他償命?」楊興咬牙切齒的說,「左右人也死了,咱們胡亂糊弄過去不就完了麼?回頭給他厚葬也就是了!」

老頭子死了,他們能分家了,好日子近在咫尺,如何捨得死?

因快過年了,往年族長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挨家走訪,他們也怕到時候露出馬腳,索性棋行險招,主動上報……

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後,楊貴整個人都癱軟了,失魂落魄的喃喃道:「去年俺有個遠房叔伯也是這麼沒的,當時俺們都去看過了,就是這麼個樣子,一點兒瞧不出來……」

面對這樣的真相,饒是廖無言才思敏捷,一時間竟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真要說起來,楊貴與楊興本是受害者,可偏偏因為楊老二的迂腐、頑固,以及三子楊隆的不思進取和自甘墮落,一點點將他們逼上絕路,並在最後完成了從被害者向施害者的轉變。

但話又說回來,既然親爹容不下,左右也沒個好名聲,若楊貴與楊興再果決一些,倒不如破釜沉舟,就算帶著家人去外頭過活,好歹是條活路,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地步……

辦了楊老二的案子之後,因那來歷不明的大鬍子還在昏迷中,無法問話,衙門上下一時竟清閒起來,以龐牧為首的幾個人就開始光明正大的聚餐。

齊遠到底是死皮賴臉的拿到了臘肉煲仔飯,開心得不得了,還特意抱著砂煲去龐牧書房晃盪,結果空手而回,哭喪著一張臉跟晏驕控訴:「大人忒不要臉,搶我的飯!」

他簡直聲淚俱下,添油加醋的說剛才龐牧是如何如何威逼利誘,最後乾脆直接上手搶了。

「廖先生也是同謀,他分明瞧見了的,卻只是壞笑!」

「誰稀罕搶!」說話間,當事人竟拎著砂煲過來了,滿臉無辜的說,「我與先生正看公文看的頭昏腦漲,還琢磨你啥時候這般體恤,專門來送飯……你也不說明白,瞧瞧這事兒鬧的。」

說著,就熟練地把砂煲泡到水中洗刷起來,一邊幹活,一邊大大方方打了個飽嗝。

「真香!」搶來的飯就是格外香!

齊遠目瞪口呆。

他哪裡是沒說,就差說破天了!

晏驕笑彎了腰。

龐牧飛快的刷完了砂煲,大咧咧走過來,大馬金刀的在晏驕對面坐下,自顧自倒茶,「唉,一口氣吃了這許多,倒是有些撐。」

齊遠:「……」我想作亂犯上!

晏驕笑的更厲害,從桌子下面踢了龐牧一腳。且收斂些吧,人家這麼些年跟著你也不容易,多大的人了,竟還搶人東西吃。

龐牧衝她咧了咧嘴,理直氣壯的岔開話題,「來來來,坐下說話,那大鬍子如何了?」

齊遠哼哼兩聲,到底是坐下了,「人還在昏迷,只是偶爾說兩句胡話,反覆念著冉冉的名字。」

也不知是什麼人,竟讓他死生一線都放不下。

「冉冉?」龐牧手指點著桌面,想了會兒道,「莫非是他的心上人?」

「也未必吧?」晏驕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本,用炭條飛快的寫了幾個同音字,「就算排除了他發音不準,咱們也沒聽錯了的可能,還有多種組合。苒苒?然然?染染?這個稱呼很中性,是男是女都不好確定的。我看他這個年紀,便是兒女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這個稱呼一聽就是暱稱或小名兒,就算他們現在大張旗鼓的去棋山鎮搜尋,只怕也不會有結果。

龐牧歪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誇讚道:「如今你的字寫得越發好了。」

晏驕臉紅紅,還有點兒小興奮,「是吧?我最近下了苦功夫呢,自己也覺得進步不少。」

龐牧一個勁兒的點頭,滿臉真誠,「可不是?回頭再找先生指點一回,就更有風骨氣勢了。」

齊遠:「……」告辭!

他狠狠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道:「晏姑娘,明兒我想吃臘肉煲仔飯。」

話音未落,就見自家大人滿臉詫異的扭過頭來,「你今兒不是點了嗎?她又要練字又要練武,忙得很哩。」

齊遠:「……呵呵。」

臘月二十八這日,晏驕正式開始準備年貨。

她前幾日就買了一整隻大豬頭和肋排、豬蹄、下水等若干,預備好好燉一鍋,誰知事到臨頭才發現小廚房的好幾味調料都用完了,因前幾日忙亂,竟一直忘了添補,只好先去買。

這日照例跟白寧學完了功夫,晏驕說起自己要去菜市場買東西,順口問她去不去。

白寧略一遲疑,果然點頭答應,只是神色並不如初見那幾日自然。

察覺到她情緒變化的晏驕問道:「怎麼了,可是想家了?」

白寧搖搖頭,忽然幽幽嘆了口氣,「你可真厲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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