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還偷眼去看龐牧,心道就客官您這個架勢,怎麼看也不像個讀書的啊!
龐牧裝著沒發現小二的打量,底氣十足道:「大爺有的是銀子!」
「有銀子也不成吶,」小二笑了,「您若旁的時候來也就罷了,可這幾個月,嘖嘖,銀子也不好使。除非您親自壓過了那書生。」
龐牧心道,老子要能壓過廖先生,當年也不會被他舉著公文攆的滿軍營跑了……
「那嫣紅姑娘果然這般青睞讀書人?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也不肯賺?」他故意滿臉疑惑道。
「可不是!」小二點頭笑道,「話本里不也這麼說麼,才子配佳人,那是一段佳話啊。」
「照你這麼說,那位嫣紅姑娘也著實見過不少才子,」龐牧笑道,「就不想著贖身,做個官娘子?」
「嗨,哪兒那麼容易!話本終究是話本,做不得真!」小二大笑出聲,將雪白的手巾抖了抖,甩到肩上,微微湊近了,小聲道,「且不說多是些窮書生,出不起那銀子。便是富裕的,口上說的花花好聽,可有幾人願意弄個妓女家去?名聲臉面還要不要了?」
雖說風流才子,但畢竟是少數,而且箇中風流,也多是針對樂妓、舞女之類清倌人,很少有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妓女。
龐牧微微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小二也知道一兩多銀子不是那麼好拿的,又絞盡腦汁想了半日,突然一拍巴掌,「真要說起來,前些年嫣紅貌似還真跟一個進京趕考的舉子打得火熱,兩人濃情蜜意的,好的蜜裡調油,聽說兩人都約好了,待那舉子來日高中,便要將她娶回家去呢!」
就是這個!
龐牧心頭一跳,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流露出適當的好奇,「那嫣紅怎麼還在此處?是那舉子沒中嗎?還是變心了?」
「約莫是中了呢,」小二煞有其事道,「當時嫣紅姑娘還自己掏腰包,在煙雨樓放了好些鞭炮!誰知竟杳無音信。又或許是沒中,她聽岔了。」
頓了下,他又笑道:「其實這也不奇怪。中與不中,結局也沒什麼分別。中了進士便鯉躍龍門,身份都不同了,那是貴人哩!京城繁華,又那樣大,什麼溫柔小意的絕色女子沒有?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哪裡輪得到這小小縣城的妓子?」
不過區區店小二,可說的話竟這般透徹,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懂不懂。
「這是幾年前的事?你可知當年那名舉子叫什麼?」龐牧追問道。
「就是六年前,」小二道,接著冥思苦想許久,還是記不得,不由得撓頭道,「至於叫什麼嗎,一時半會兒還真記不清。」
龐牧心下焦躁,面露失望。
眼見著這名神秘男子極有可能就是促使嫣紅犯案的罪魁禍首,竟然不知道名字?!
進士聽著稀罕,可每科上榜的都有三百人!再加上是六年前,足足有兩次科舉,還有聖人登基後開的恩科,足足九百人,哪兒找去?
大海撈針也不過如此了。
偏偏這事兒又不好催促,不然反而令人生疑。
誰知那小二急於奉承,見客人聽的不盡興,怕他不悅,當下靈機一動道:「客官且稍等,我去問問旁人。」
說完,也不等龐牧開口,竟一溜煙兒的跑了。
不多時,小二果然氣喘吁吁的跑回來,滿臉喜色,氣還沒喘勻就笑道:「客官,客官,小人打聽到了,那舉子叫魏之安,聽說頗有才名,生的又白淨,嫣紅姑娘對他一見傾心哩!」
龐牧不禁大喜,當下又掏了個足二兩的纏絲銀錠小元寶丟給他,笑罵道:「管他什麼安不安的,大爺稀罕的是姑娘,你偏去打聽這些沒用的。罷了,大爺多得是銀子,若叫你白跑一趟,難免說我刻薄。」
小二隻見一道銀光流星般落到掌心,再低頭一看,登時喜得渾身發癢,「多謝大爺,多謝大爺!大爺這樣豪爽人物,必然是人中之龍,來日保管兒孫滿堂闔家順遂,共享天倫!」
他一直弓著身子,等把人送走了,這才喜滋滋將銀子揣到懷裡,心道還真是個錢多人傻的……
這樣的傻子,若是天天來就好了!
龐牧出去時,晏驕已經在下頭等著了,見他紅光滿面的,便出聲道:「有結果了?」
「哈哈哈,大大的好結果!真是意外之喜,」龐牧狠狠吐了口氣,只覺連日來壓在自己頭頂的烏雲都要散了,「走走走,咱們回去再說。」
再說齊遠和劉捕頭,兩人進城後便直奔各大客棧,詢問去年年前後是否曾有一位叫江炳的舉子投宿。
一連問了五家客棧,俱都落空,直到第六家,那客棧掌櫃眯著眼睛想了會兒,「江炳,江炳,這名字,著實有幾分耳熟。」
他眼前忽然一亮,反問他們,「你們可是替他來還債的?」
「什麼還債?」齊遠和劉捕頭面面相覷,本能的覺得有門兒。
「嗨!」掌櫃的去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賬簿,翻了幾頁,突然用力點著其中一行道,「便是他了!江炳,一月初三開始,一連住了將近二十天,連賬都沒結!算上吃喝,欠了五兩多銀子呢!你們誰出?」
難怪還記得,感情是欠債沒還啊!
齊遠趕緊搖頭擺手,順口胡謅道:「這可巧了,我們哪兒是來替他還債的啊,那小子也去年賭輸給我們哥兒倆三十多兩,說好了年後就還,結果一去不回。前陣子我們聽說有人在青町鎮瞧見過他,便趕緊來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中默唸阿彌陀佛對不住。
江炳啊江炳,你若在天有靈,可別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一聽江炳欠他們三十多兩,而只欠自己五兩,掌櫃的在感覺同命相連的同時,心中難免也生出一種詭異的平衡:好歹有比自己更倒霉的!
「嗨!」掌櫃的猛地拍了下櫃檯,氣道,「瞧著是個老實人,沒想到竟是個吃喝嫖賭欠債不還的!」
齊遠和劉捕頭對視一眼,問道:「聽掌櫃的意思,他在本地也幹過旁的?」
「那可不?」掌櫃的把兩隻手往袖子裡一揣,下巴朝煙雨樓所在的方向努了努,「那江炳說自己一直在外遊學,最初幾日倒也安分,也頻頻外出與人做些文會之類。可也不知怎的,有一日突然就帶著一身脂粉氣回來,再往後,就開始見天的往煙雨樓扎,是文章也不讀了,詩也不做了,整個人魔怔了似的。」
說到這裡,掌櫃的竟很有點義憤填膺的道:「我早就說過,這煙雨樓不是什麼好地方,偏偏官府也不管,弄出來這許多烏煙瘴氣!多少年輕人都毀在上頭!我家那小子日後若敢踏進去一步,我保管打斷他的狗腿!」
齊遠和劉捕頭都笑著奉承,「掌櫃的好個嚴父,令郎來日必然有大出息。」
「呵呵,見笑,見笑了,」掌櫃的謙虛幾句,面上笑容卻怎麼都擋不住,「哪裡的話,哈哈哈。」
齊遠是個話癆,又底層出身,很擅長跟各路人馬打交道,才不過幾句,就已經與那掌櫃十分親近,又順勢套了許多話。
「掌櫃的,不知那江炳的行李可還在?」他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眼見臨近年底,這銀子要不回來,兄弟們吃什麼喝什麼?若果然能有,好點填補些。」
「這話說的,」掌櫃的道,「若有行李能抵賬,我還用得著跟你們要錢?」
這個還真是。
齊遠嘆了口氣,突然覺得不對勁,「掌櫃的,既然您說他是突然消失不見,走時想必沒帶行李,那?」
那江炳的行李是誰拿走的?
「正是這話!」掌櫃的猛地拍了下巴掌,「說來也是蹊蹺,他十二那日便沒回來,當時我們也沒在意,誰知十三、十四日也不見人影,我便有些急了。可那時上去瞧時,見他一應行李都在,還以為過兩天就會回來,也就罷了。然而不曾想,一直到了二十,還是沒瞧見人影,再打發人去屋子裡瞧,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那行李全都不見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扣了他的行李呢!
「誰拿走的?」劉捕頭追問。
「這實在不好說,」掌櫃的嘆了口氣,指著人來人往的客棧大堂道,「兩位自己瞧,本店每日出入人員頗多,也有客人的友人來探望的,甚至還有醫者出入看病、腳伕幫著搬運、小販買賣吃喝的,又哪裡看得過來!」
線索就在這裡斷了,但收穫已經出乎意料的多,至少齊遠和劉捕頭可以確定,江炳生前最後二十天內確實頻繁出入煙雨樓。
他的死,煙雨樓脫不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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