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晏驕進去時,就見地上跪著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人,渾身散發出混合著酒臭、汗臭等的濃烈臭味,燻得她都精神了!

那人垮著肩膀,耷拉著腦袋,瞧著精神都崩潰了,可到底是讀過書的,說話還是很有條理。

「……惶惶不可終日,只是後悔也晚了,我已無心科舉,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你們來時,我反而平靜許多……」

原來此人姓張名明,與死者隋坤乃是一個書院的學生,前番幾次趕考也都是同去同回,今年也不例外。

上月,他們在平安縣偶遇另一批趕考舉子。雙方聚在一起做了文會,吃了些酒,隋坤與張明就稀裡糊塗跟著去了青樓「開眼界」,然後就迷上了一個叫嫣紅的妓女,更是一度爭風吃醋。

這幾人數十年寒窗苦讀,哪裡經歷過這個?一旦陷落便不可自拔。

「我自認容貌、學識都不輸給隋坤,」張明失魂落魄道,「可嫣紅偏偏鍾情於他,心中難免怨恨。那日,隋坤吃醉了,嫣紅竟偷偷跑來與我說,隋坤如何如何羞辱要挾與她。」

「我當時便怒不可遏,想那隋坤區區一個駝子,竟也敢如此!」

說到這裡,他慘笑兩聲,「如今想來,這也不過是那賤人的奸計罷了,可當時我已昏了頭,只想替她出氣,便於次日藉口賞景寫詩約隋坤上了翠環山……他自然是不肯承認的,我卻只當他狡辯,一時怒及,便用預先買好的刀子將他殺死……」

這幾日他雖渾渾噩噩,可遠離了是非之後,許多先前迷迷糊糊的東西竟都漸漸想明白。

然而,悔之晚矣。

龐牧點頭,前因後果倒是對上了。

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讓張明詳細描述了殺人經過,好叫晏驕和郭仵作進行對比。

張明擰著眉頭想了許久,不大確定的說:「我當時迷了心智,只是亂扎亂刺,實在記不清刺了多少刀。只是後面漸漸冷靜下來,又覺得害怕,想起來老人說的冤魂索命,便割爛了他的臉……」

晏驕與郭仵作對視一眼,又明知故問:「衣服上可沾血不曾?」

驟然聽到有女聲,張明這才抬起頭,有些驚訝的瞧了她許久,復又收回視線,「是,好多血,我從未想過人身上竟然會有這麼多血!流了我滿手,滿身,我看見的都是血紅一片!」

「我實在是怕得很,怕死,怕被人發現,就,就脫下來丟了。」

他似乎又回想起那利刃入肉的詭異觸感,以及滾燙的血噴濺在自己頭臉、身上的黏膩和腥氣,還有隋坤從頭到尾那震驚的眼神和表情。

晏驕又問:「刺入可都順利麼?」

張明突然開始乾嘔,哆嗦著吐了幾口黃水,聲音飄忽,「有,有幾刀似乎扎到了骨頭,刀刃,刀刃都捲了。」

晏驕點點頭,衝龐牧拱手道:「對上了,之前驗屍時就發現有部分傷口皮肉邊緣有撕裂痕跡,正是利器捲刃特有的。」

她的聲音又脆又響,落到張明耳中,便如同地獄魔音。

他開始止不住的發抖,面容慘白,兩排牙齒咔嚓嚓碰在一起,突然抱頭痛哭起來。

「是我對不住你!」

「隋兄,是我鬼迷心竅!」

「是我,是我害了你啊!」

屋子裡迴盪著他的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聽的人百感交集。

不管是死去的隋坤還是張明,在舉子中都算年輕有為的,若沒有這次的事,或許今科便會高中,成為國家棟梁。然後封妻廕子,榮耀一生。

然而現在,什麼都沒了。

一步錯,步步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張明在酒樓醉生夢死數日,體力早已枯竭,這會兒哭了幾聲便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趴在地上抽噎起來,猶如一灘爛泥。

晏驕想起來剛才自己進門時聽到的話,又問:「方才你說奸計,什麼奸計?」

「對了!」提到這個,張明似乎又有了力氣。

他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一把臉,聲音沙啞道:「害了隋兄之後,我惶恐極了,一時心亂如麻,便偷偷回去找嫣紅,想叫她幫我拿個主意。誰知那賤人!」

一說到嫣紅,張明就恨得咬牙切齒,眼睛都紅了,攥起拳頭一下下捶打著地面,不幾下就打出血來,「她反而平靜的嚇人,又反覆同我確認是否真的殺了人,最後竟笑了!」

「分明是她一步步慫恿,最後竟笑了!」

「我當時腦子亂極了,幾句話沒聽清,可確實聽她說什麼,又多了一個,你們都該死之類的!」

龐牧和晏驕對視一眼,都心生警惕。

作者「少地瓜」的其他小說

食全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