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還以為晏姑娘是被屍體噁心的!

尷尬的氣氛悄悄蔓延。

又聽廚娘突然出聲,「大人,給您煮碗麵?正好還有醬肉,添點蘿蔔丁做個臊子?」

縣衙重地,晚上也有衙役值夜,廚房倒是不曾斷過煙火,這會兒灶上還溫著些個乾糧湯水。

屋裡只有一張像樣的乾淨桌子,龐牧道了失禮,去晏驕對面坐下,「隨便弄些充飢就好。若有精細掛麵,合該給晏姑娘煮一碗,米粥哪裡頂事兒?」

「不用了,」晏驕忙道,剛才的尷尬勁兒過去,這會兒倒也有點破罐子破摔了,「我的腸胃不大好,這麼晚了再正經吃東西不消化,稍微喝點粥水墊墊就成。」

但凡跟刑偵沾邊的,就沒有定點上下班、吃飯的規矩,工作壓力又大,久而久之,胃藥簡直成了人間潮流。

龐牧點點頭,兩人忽然又沒話說了。

那頭廚娘麻利的和麵,現擀成麵餅再撒上面粉,鬆鬆摺疊幾下,快刀切成麵條。

這頭一個灶頭開水煮麵,那頭剛好挑點豬油爆香鍋底,把剁碎了的醬肉丁子混著蘿蔔條兒丁子煮一個臊子。

說是臊子,其實不過亂燉罷了,十分簡單粗暴。只是略加點汁水熬煮,火光下油亮亮光澤,倒也有些食慾。

臊子好了,面也煮好,滿滿當當裝一大碗,上頭還臥了一個白嫩雞蛋,撒了把翠綠蔥花。

龐牧吃飯也帶著一股捨我其誰的氣勢,一筷子斜插下去就少了小半碗,看的晏驕眼睛都直了。

單看這個飯量,也不像文官啊!

他爽朗一笑,「見笑了。」

晏驕跟著抿嘴兒一笑,「身體好才吃得多,沒什麼見笑不見笑的。」

她倒是想多吃,只是胃不允許,現在看人家吃得香,也覺得眼饞。

「恕我冒昧,不知晏姑娘本打算往哪兒去?」兩口吞了半碗麵的龐牧額頭微微見汗,只覺得渾身都舒坦了,正好問出心中所想,「你一個年輕姑娘獨自上路實在不安全,縣衙每日也有公差往來,若是順道也好做個伴。」

仗剛打完沒兩年,尤其是幾處州府郡縣交接的地方,實在說不上太平。每每走到荒野無人之處,連個成年壯漢都時常覺得汗毛倒豎,更別提這麼個美麗女子了。

龐牧這麼一問,晏驕的臉色肉眼可見的黯淡了。

她的手指在碗沿摩挲兩下,良久,低低道:「我也不知道。」

去什麼地方?

她該去哪兒,又能去哪兒呀?

來了這幾天,渾渾噩噩的,晏驕也憋得狠了,只覺得自己眼下真像書本里常見的臺詞,生如浮萍,無處安置,也覺得有些茫然。

現實的古代根本不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說走就走,隨便到哪座城也得有文牒,若是再想做點營生,更要有身份文書。

像她眼下的狀況當真寸步難行。

若是遇到有心人,就是直接給她打成間諜,就地斬殺了也沒話說。

龐牧都問到這裡了,要是她顧左右而言他,反而可疑。

權衡利弊之下,晏驕一咬牙,索性就實話實說,「實不相瞞,我本不是大祿人。只是失足跌落山崖,誰知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說老實話,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這套說辭晏驕自己都不信。

可龐牧竟然接受良好的點了頭,「晏姑娘的衣著打扮確實與大祿不同。」

晏驕心頭一喜,心情複雜的看著他,才要張嘴,就聽龐牧又道:

「不過你說的著實匪夷所思,不知晏姑娘仙鄉何處?方便的話,我可託人幫忙打聽一二。」

比起這套睜眼閉眼間滄海桑田的說辭,他更傾向於晏驕與同伴失散,或是因為某種原因分道揚鑣,不方便言明。

世上總有這麼一種人,自帶信任加分,哪怕知道希望渺茫,可晏驕還是說了,「華國。」

「華國?」龐牧跟著唸了遍,竟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十歲上下就跟隨父兄四處奔波,又在行伍混跡,多年來征戰大江南北,莫說大祿朝,便是周邊幾國也曾去過,一般地名都會有印象,可唯獨這什麼「華國」的,當真是聞所未聞。

晏驕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只是苦笑。

「晏姑娘也不要灰心,天下之大,邊國部落多不勝數,許是華國距離大祿遠著呢。我略識得幾個人,回頭可託他們打探一二,來日有訊息也未可知。」眼睜睜看著對面的姑娘瞬間黯淡下去,龐牧不由得出聲安撫道。

這個姑娘來歷成謎,實在疑點重重,可直覺又告訴他,她並沒有說謊,傷心和失望也不是裝出來的。

只是這個華國,也是真的沒聽過。

現在晏驕基本上已經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本想說不必做那無用功,可心中暗存的一點僥倖卻又讓她張不開嘴,只是緩緩點頭。

她臨時無處可去,對龐牧和平安縣來說卻又不全是壞事。

當下他也顧不上吃麵,「那你眼下可有什麼打算?」

晏驕張了張嘴,睜著一雙好看的眼睛,試探著說:「我當了點東西,略換了幾兩銀子本錢,或許,去外頭擺攤賣些小吃?」

她就是個法醫,現代社會女法醫就業已經不容易,這「女子不能為官」「仵作需人擔保」的大祿朝,更是難上加難。

倒是她天性愛吃,職業關係又很少休假,偶爾有點閒工夫就在家裡擺弄吃的,幾年下來練就一手非專業頂級廚藝。

民以食為天,只要有人就要吃飯,做點吃食,總不會餓死。

龐牧:「……」

聽聽,這像是一個剛精準驗屍後協助破案的人說的話?

你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功夫,擺什麼攤啊!

再說了,百姓敢買嗎?

偏晏驕還在那邊小心翼翼的問:「龐大人,我的身份文書丟了,能讓擺攤嗎?」

她好歹也算幫了個小忙吧?希望回頭擺攤手續能簡化下,好歹通融一二……

龐牧忽然就吃不下面去了。

擺攤究竟有什麼好?竟引得你痴迷至此!

衙門飯不好吃嗎?為什麼不來這裡做仵作?

他是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問了。

誰知晏驕一臉愕然,「不是女子不可入公門麼?」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晏驕怦然心動,「可我沒有保人。」

龐牧大笑出聲,指著自己,「我不是人怎的?」

連日來困擾自己的難題竟迎刃而解,晏驕終於露出穿越後第一個燦爛笑容,「那可太好了!」

她又有工作了!

她的眼睛亮閃閃的,頭頂翹起來的兩撮頭髮毛茸茸的,讓龐牧不自覺想起當初在西北打仗時遇見過的一頭……小野驢。

也是這麼毛茸茸,這麼亮閃閃。

他正想著,就聽對面的小野驢,咳,不是,晏姑娘滿臉期待的問:「龐大人,仵作月薪,啊,就是一月多少錢?」

「啊,」龐牧瞬間回神,「月俸三兩,包吃住。」

三兩,真是不管什麼時候,這個行當都是一如既往的做多得少。

不過沒關係,夠花了。

「那我就算是衙門的人,」晏驕又眼睛亮亮的問道,既期待又緊張,「我是幾品?」

龐牧搔搔額角,「……沒品。」

好了,小野驢的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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