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冬

聽了這話,傅四老爺和袁三都笑了,還以為他彈完曲子之後會吟詩呢,怎麼就說到吃的了?

「二哥這是餓了?」

傅雲英失笑,讓蓮殼調一碗桂花藕粉給他吃。

霍明錦坐在她對面,和她玩雙陸棋。

旁邊攢盒裡堆得冒尖的松子糖,一人四槅,贏的人給對方兩塊糖。

她的四槅只剩下一半松子糖了,霍明錦那四槅滿滿當當的。

傅雲章吃了藕粉,踱步過來看他們倆玩,雙手背在背後,一邊看,一邊頻頻搖頭。

傅雲英道:「二哥,觀棋不語真君子。」

傅雲章輕笑,「我說話了麼?」

傅雲英輸了一把,找出兩塊糖丟進霍明錦那邊的攢盒槅子裡,「你嘴上不說,心裡正在笑話我呢。」

傅雲章嘴角一勾,笑得更開懷,「誰讓你看我的?我笑我的,你不看我就好了。」

霍明錦默不吭聲地把攢盒調轉了一個方向,把松子糖多的那一面換到傅雲英跟前。

「都是你的。」

她撲哧一聲笑了。

袁三和傅四老爺也湊過來旁觀。

看傅雲英輸多勝少,袁三忍不住摩拳擦掌,「老大,我替你玩!」

霍明錦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氣勢凌厲。

袁三不服氣,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傅四老爺哈哈笑,硬把袁三拖走了。

窗前供桌上一對金雲鳳紋瓶,插了幾枝梅花,花瓶金光閃閃,再經搖曳的火光照耀,寶氣浮動,簡直能閃瞎人的眼睛。

傅雲英嫌那一對金瓶實在太刺眼了,讓侍女把瓶子挪走,另換一對瓷瓶供花。

傅四老爺忙道:「挪不得!挪不得!那可是萬歲爺爺御賜的。」

傅雲英嘴角抽了抽,果然是朱和昶的送禮風格,財大氣粗,什麼看起來值錢就送什麼。

剛剛腹誹幾句,宮裡內官登門傳旨。

每年落雪時節,宮中設宴於暖閣內賞梅,吃炙羊肉,喝渾酒。朱和昶知道傅雲英這幾天閒了,請她和霍明錦一同赴宴。

雪後初晴,天空湛藍澄淨如寶石。

兩人騎馬入宮。

走進暖閣時,朱和昶懷裡抱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坐在窗前炕床上逗小娃娃說話。

看到他們並肩走進來,恍若一對璧人,朱和昶心裡感嘆了一句,虧得雲哥是自己人,不然未必能拉攏霍督師這樣的人物。

傅雲英問起歸鶴道長,朱和昶撇撇嘴,「他又不知道雲遊到哪裡去了,今年在外面過年。」

今天這場酒宴更類似家宴,朱和昶單獨宴請他們夫妻二人,抱著皇長子的胳膊,教他給他們作揖。

皇長子一雙眼睛如葡萄一般滾圓,好奇地打量兩個很少見的長輩。

傅雲英不大會哄孩子,拿出從揚州府帶回來的泥人給朱和昶。

朱和昶接過泥人仔細端詳,咦了一聲,讓吉祥拿鏡子來,攬鏡自照,再看看泥人,笑著問:「這泥人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吉祥在一旁笑著道:「可不是,像是和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傅雲英和霍明錦在泥人館捏像時,順便讓泥人師傅照著她的描述和畫捏了朱和昶、傅雲章、傅四老爺、袁三他們的,這一次一併帶了來,袁三他們挺喜歡的。傅雲章雖然以前見過,也覺得有趣。

送給朱和昶的這幾隻泥人是精心挑選的,傅雲英熟知他的審美,特意讓泥人師傅用金葉、玉片做裝飾,以達到金光閃耀的效果。

朱和昶果然喜歡。

皇長子年紀小,不一會兒就犯困了,朱和昶吩咐內官抱他去次間睡,命人把炭桌挪到窗前,讓開啟窗子,三人圍坐著炭桌烤羊肉吃。

暖閣裡供了許多梅花,炭火燒得旺,花香催發出來,和酒香、肉香摻雜在一處,濃郁醉人。

一邊吃酒、吃肉、賞梅,一邊討論朝堂上的事。

朱和昶說本以為姚文達明年要致仕,沒想到他老人家越老氣色越好了,內閣暫時沒有空缺。

他準備把傅雲章放到地方歷練幾年,為將來入閣做準備。

沿海那頭,苗八斤一到廣東,就和胡峰他們率領的船隊別苗頭,他武藝高強,又無牽無掛,憑藉狠勁成功壓制住胡峰,閩浙豪族最近老實多了。

朱和昶問傅雲英有什麼打算。

她和霍明錦對視一眼,說了四個字:「穩紮穩打。」

不能急躁,得先把地基打嚴實了,如此,等她重回京師的時候,無人能撼動她。

朱和昶沉吟片刻,點點頭。

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暮色四合,霞光映在雪地上,枝頭梅花嫵媚豐腴。

大概是心情暢快的緣故,他們覺得眼前的雪景分外明媚。

翌日,傅雲英和霍明錦離了京師,去鶴台山拜訪張道長。

鶴台山雲遮霧繞,高聳入雲。

站在山腳下仰望,看不到山巔盡頭在何處,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雪色。

沿著石階拾級而上,雖是晴朗天氣,但石階滿覆積雪,走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傅雲英走得小心翼翼的。

霍明錦如履平地,健步如飛,看她走得慢,解開腰間佩刀讓身後隨從拿著,朝她伸出來,「過來,我揹你。」

傅雲英笑了笑,走過去趴在他背上。

他背起她,等她調整好姿勢,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怎麼想起來鶴台山?」他沉聲問。

傅雲英沒說話,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後,一枚涼涼的東西滑過他脖頸。

他低頭,看到她手上拿著一塊魚形玉佩。

正是當年他強行送給她的那一枚。

再往前,在渡口的時候,救起還是孩子的她,不小心把魚佩遺失了……

若是那次沒有救起她……

那這輩子就是真的錯過了。

這枚魚佩並沒有多珍貴,不過是他從小帶到大的,所以就一直隨身帶著。

除了戰死沙場的父親,家中只有祖母真心疼愛他。

他想去魏家提親的時候,祖母曾打趣他,說他可以把這枚魚佩送給英姐當信物。

後來魚佩沒送出去,羅敷已有夫,再後來生死兩隔……

最後,這枚魚佩還是輾轉到她手中。

「我聽張道長說了……」傅雲英抱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明錦哥,你當年是不是親自來鶴台山、請山上的仙師做法,然後讓李同知把魚佩送到我手裡?」

霍明錦臉上僵了一下,掃一眼左右。

隨從們一個激靈,趕緊退後幾大步,他們什麼都沒聽到!

傅雲英低笑,捧住霍明錦的臉,親了兩下。

那時他剛發現她的身份,怕她隨時可能消失,從來不信鬼神的人,竟然答應仙師的各種無理要求,一步一步爬上山,給她求護身符。

他可是鐵骨錚錚的霍二爺啊!

她嘆口氣,抱緊他,「還覺得我是鬼嗎?」

既然被她發現了,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雖然說起來其實有點尷尬,他那時真的想過如果她是鬼,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留下來,讓他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

霍明錦表情慢慢緩和,笑了笑,「撫臺大人怎麼可能是鬼呢?你可是我的小祖宗。」

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壓低,呢喃似的。

傅雲英喉頭哽住,本想打趣他的,但聽他用輕鬆的語氣和自己說笑,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緊緊抱住他。

「你可得把我背穩了。」

她手指輕撫他側臉,唇湊到他鬢邊,對著他耳畔,低語了幾句。

霍明錦愣住了。

呆愣片刻後,他雙唇發抖,小心翼翼放下她,雙手緊攥著她的肩膀,手也在發抖。

傅雲英微微一笑,用不著嚇成這樣吧?

「真的?」

過了很久後,霍明錦才問出一句。

她點了點頭。

霍明錦還是呆呆的,似乎沒反應過來。

他哆嗦著想抱她,又怕自己力道太大,手足無措。

傅雲英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抱住他,「沒事,我不是玻璃人,太醫說我能爬山。」

她昨天剛看過太醫。

霍明錦閉上眼睛,緊緊擁住她。

然後說什麼也不讓她繼續往上了,重新背起她,往山下走。

看他反應這麼強烈,她沒有堅持,抱緊他的脖子。

山間微風吹拂,雪光日光相融。

霍明錦一步一步邁得踏實而平穩。

就像那年從這裡一步一步爬上山巔,想著她就在武昌府,歡喜沉浸在心底,因為太過激動,心中反而出奇的鎮定。

他不敢不小心。

他現在揹著的,可是他的整個世界呢!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