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過年

袁三喜不自禁,丟開落花生,一把接過紅包收好。

傅雲啟嗤了一聲。

傅四老爺喝得微醺,也湊熱鬧,「英姐,我的呢?」

袁三以為他叫的是應解,沒有在意,和傅雲啟為傅雲英更喜歡他們中的哪一個小聲對罵。

「當然少不了四叔的。」

傅雲英道,奉上一份最大的紅包。

傅四老爺接過紅包,拿在手裡掂了掂,眉眼含笑,不錯不錯,侄女孝順,知道他喜歡真金白銀。

傅雲英還道:「給四叔裁了幾身衣裳,都是照著蘇州府最時興的樣式做的,京城這邊的人還沒有見過。」

傅四老爺更高興了,連連點頭,等著穿新衣。

傍晚,宮裡來人,賜下精緻果品菜餚若干,金銀綢緞若干,文具書冊若干。

宣旨的人是吉祥,他笑呵呵道:「您倒是會躲懶,萬歲爺今天一直在唸叨您。奴看您府上也沒多少人,怪冷清的,不如往宮裡走一趟如何?」

傅雲英面色不變,拿傅四老爺當擋箭牌,道:「家叔年老,不忍留他一人守歲。」

會試在年後,廣東那邊已經派御史去調查了,朝中暫時沒有其他事。

這幾天她要休假,無事絕不進宮。

「大人孝順,那奴就不強求了。」

吉祥告辭要走,看傅家席面上有不少湖廣的菜,找她討了幾壇醃菜,這才告辭回宮。

回到宮裡,朱和昶問傅雲英為什麼沒來。

吉祥躬身道:「回萬歲爺,傅大人誠孝,不忍拋下家中長輩。」

朱和昶有些失望。

今天宮中大宴,孔皇后和趙賢妃因為一點小事起了口角,當著宗室和文武大臣的面,他自然要偏袒皇后,但趙賢妃其實也沒什麼錯。

宴席散後,他安慰趙賢妃,剛把她哄好了,孔皇后那邊又吃起飛醋。

老爹跑到四川去了,不在京中。

宮裡很熱鬧,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身邊到處都是人,可朱和昶仍然覺得有點寂寞,想找雲哥說說話,雲哥卻不肯來。

不來也好,他不喜歡這種場合,硬要他來,他吃也吃不香,而且席上所有官員都要獻詩,他最討厭寫詩了。

吉祥察言觀色,見朱和昶悶悶不樂,眼珠一轉,道:「傅大人心裡時刻都記掛著萬歲爺,擔心您思鄉,特地囑咐奴帶了些醃菜進宮,雖說東西平常,上不得檯面,卻是家鄉的土物。」

朱和昶聞言,哈哈大笑,一擺手,道:「讓內庖拿去,做一道醃菜白肉,一道燒冬筍,把宮裡的肉留一些,給雲哥送去。」

宮裡每年祭祀用的肉之後都會分給眾位大臣,雖然不好吃,卻是一份殊榮。

吉祥應喏。

朱和昶忽然想起雲哥要成親的事,問吉祥,「出宮的事預備妥當了?」

吉祥道:「萬歲爺,都辦妥了,不會驚動閣老們。」

朱和昶點點頭。

驚動了也不要緊,他可以順路給王閣老幾人拜年,把事情敷衍過去。

···

吃吃喝喝,外邊天色漸漸暗下來。

餃子煮好了,送到屋中,一人一大碗,餃子湯是紅棗雞湯,清香鮮美。

吃完餃子,傅四老爺挨著床欄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偶爾被爆竹聲驚醒,抹把臉清醒過來,不一會兒又迷糊了。

傅雲啟和袁三在玩骰子,吆五喝六,袍角扎進腰帶裡,袖子挽得高高的,暫時不分勝負。

傅雲章和傅雲英要安靜得多,兩人對坐棋桌兩側,一盤棋才下了一半。

傅雲英執黑子,傅雲章執白子。

兩人這會兒都沒有太強的勝負心,纖長的手指挾著一枚枚棋子落下,清脆的落子聲和炭火畢剝燃燒的聲音混在一塊兒,屋外大雪撲撲簌簌,冷得刺骨。

傅雲章抬起眼簾,看一眼傅雲英,輕聲問:「明天走?」

傅雲英盯著棋盤,落下一子,輕輕嗯一聲。

傅雲章目光落在她低頭思考時微微顫動的捲翹眼睫上,「其實可以大辦的。」

只要她想,有的是法子讓她風風光光出嫁。

傅雲英端起茶杯吃茶,笑著搖搖頭,「二哥,我不在乎那些。」

她和霍明錦不需要用十里紅妝來證明什麼,他們彼此喜歡,想攜手共度一生,最親近的家人願意祝福他們,這就夠了。

而且現在她還不能暴露身份,大辦的話可能會露馬腳。

就算萬無一失,她也嫌折騰。

反正又不缺禮錢。

傅雲章收回視線,垂眸,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熬到半夜,寂靜的暗夜中,從鐘樓方向緩緩傳來肅穆的鐘聲,緊接著,如水波緩緩盪開,四面八方次第響起悠揚的磬音,整座四方城,從北到南,由東至西,每一個角落,都沉浸在新年的鐘磬聲中。

間壁爆竹炸響,安靜的小巷霎時歡騰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燃起爆竹,煙花騰空,火樹銀花,恍如白晝。

傅雲英放下手中棋子,側耳細聽鐘磬餘音,望一眼窗外靜靜飄落的雪花,拱手給傅雲章拜年:「二哥,新年吉祥,歲歲平安。」

傅雲章眉眼微彎,抬手拍拍她發頂。

「事事如意。」

頓了一下,嘴角翹起,小聲道:

「比翼雙飛,白頭到老。」

一字一字,彷彿有千鈞重。

傅雲英怔了片刻,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沒有忸怩,笑著應了。

互相拜過年,各自睡下。

翌日,天還沒亮,傅雲英便起來了。

侍女燃起幾支兒臂粗的紅燭,挪到鏡臺前,為她梳妝。

紅燭熊熊燃燒,滿頭如瀑青絲垂下,燈下發絲光澤亮麗,濃密如雲。

鬢髮烏黑,愈發襯得臉頰細膩潔白,膚若凝脂。

她望著銅鏡中的女子,竟覺得有些陌生。

自進了書院之後,她沒再穿過女裝。

侍女問她想梳什麼髮髻。

牡丹髻,芙蓉髻,燕尾髻,荷花髻……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笑了笑,選了個最簡單的小垂髻。

傅粉、抹胭脂、畫眉、描斜紅、塗唇脂,換上紅地織金滿池嬌織繡紋緞襖,泥金四季花緞馬面裙,外面一件對襟飛鳥絹直領披風。

她扣好玉帶扣,站在鏡臺前,試著走了兩步。

覺得有些彆扭。

習慣了穿寬袍大袖衣,突然穿上女裝,走路的姿勢一時還改不過來,不知道該怎麼邁步。

扭頭想叫侍女幫她把鬢邊的簪釵取下來,卻見侍女都呆呆地望著自己。

她淡淡一笑,「怎麼,是不是太怪了?」

一開口,聲音清朗,姿態大方,又成了平時的傅大人。

兩名侍女反應過來,忙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小聲道:「公子……不,娘子容色傾城,我們這是看呆了!」

公子平時是男裝打扮,風儀出塵,俊美名聲傳遍京師,如今改穿女裝,只略略一打扮,如吹去蒙在明珠上的灰塵,慢慢透出裡頭光華流轉、驚豔世人的好顏色,玉骨冰肌,綠鬢朱顏,眼顰秋水,雲發豐豔,登時平添幾分婉轉明媚,容色清麗,姿若仙姝。

讓人不敢直視,又實在捨不得挪開眼睛。

尤其是公子的一雙美眸,仍然清亮有神,明若秋水,眼波流轉之處,真真是說不出的動人。

傅雲英笑笑,摘下累贅的鍍金簪子、累絲嵌寶對釵,只戴一對金玉梅花,簪一枝素面玉簪。

再看鏡子,她覺得順眼多了。

侍女欲言又止,想勸她多戴幾枝簪釵,但看她鬢髮又黑又濃,其實用不著太多裝飾,只戴一枝玉簪,也很好看。

傅雲英抬頭看一眼外邊的天色,天將拂曉,微微透出幾分魚肚白。

女子梳妝還真是麻煩,一轉眼天都要亮了,若是穿男裝,她這會兒早就穿戴好了。

她披上斗篷,繫好綢帶,出了屋子。

喬嘉知道她今天要穿女裝,沒敢抬頭看她,腦袋埋得低低的,候在長廊下。

傅四老爺、傅雲章和傅雲啟在外邊等了一會兒,站在門邊小聲說話,聽到腳步聲,同時抬起頭看過來。

院子守衛森嚴,靜悄悄的。

傅雲英跨出門檻,抬起頭。

一陣吸氣聲。

傅雲啟目瞪口呆,盯著她看了好半天,雙手顫抖著去扯一旁的傅雲章,「二哥……這,這是?」

傅雲章面色不變,雙眸望著傅雲英,輕聲道:「是英姐。」

小姑娘長大了,以前那個梳雙髻、穿黃襖綠裙的小英姐,變成眼前明眸皓齒、纖穠合度的大姑娘,望之如月光潑地,清冷夜色中靜靜綻放的海棠。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傅雲啟的表情實在太古怪了,傅雲英摸摸自己的臉,「很奇怪?」

他又不是沒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用得著嚇成這樣嗎?

傅雲啟雙眼瞪得銅鈴一樣,嘴巴久久合不上,一臉不可置信。

他知道英姐生得好,但是平時她和自己一樣穿男裝,再好看,終究是清淡的好看,突然穿起襖裙,梳垂髻,嫋嫋婷婷站在面前,既有颯爽英姿,又有女兒家的靈動明豔,衝擊力實在太強烈了!

忽然覺得好想揍妹夫,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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