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一雙手自然而然落在她衣領上。
傅雲英清醒過來,按住他的大手,雙唇輕抿。
霍明錦反應過來,飛快收回手,怕她摔下榻,眼神示意旁邊兩個侍女過來攙扶她。
等侍女走過來扶住傅雲英,他才出去。
傅雲英雙眸低垂,視線往下,剛好落到他腳上。
她醒來之後,他一直圍著她打轉,顧不上穿鞋,就這麼在屋裡走來走去。
···
洗了個澡,洗去一身潮冷汗水,換上乾爽的衣裳,傅雲英舒服了些。
不過頭還昏昏沉沉的,站不起來。
兩名侍女幫她把一頭長髮也洗了,擦得半乾,用巾帕包著,送她回床上。
床榻已經收拾過,另換了乾淨被褥。
她躺回鬆軟的衾被間,渾身乏力,但知道自己肯定睡了好幾天,不想接著睡,硬撐著要坐起來。
霍明錦皺眉,扶她坐起,塞了幾隻綠豆殼做芯子的大軟枕在她背後,「不再睡會兒?」
她搖搖頭。
霍明錦也不多勸,喂她喝幾口溫茶。
老太醫來了,這時候也顧不上忌諱什麼,給傅雲英診脈,看看她的舌苔,端詳一陣,微笑著道:「沒事了。」
問她:「還想吐嗎?」
傅雲英腹內空空,連膽汁都吐盡了,嘴巴里一陣苦辛味,剛剛漱過口,略覺得好受了點,那種隨時噁心作嘔、五臟六都都要吐出來的感覺沒有了。
霍明錦坐在一邊,眉眼沉靜,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
老太醫扭頭看著霍明錦,捋須笑道:「可以照常飲食,只是這兩天不要一下子吃太多油膩的東西,雞湯可以喝一點。」
霍明錦沒有笑,但神色緩和了許多。
他起身送老太醫出去,站在門邊和老太醫說話,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侍女捧茶,傅雲英慢慢喝完半盞茶,不要了。
霍明錦聲音低沉,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不過從老太醫的回答能猜得出,他在問老太醫她能吃什麼,有什麼要忌諱的。
老太醫脾氣急,都要被二爺給問得不耐煩了,但一直以來畏懼二爺,沒敢露出不耐神色。畢恭畢敬、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複說過的話,再三保證屋裡那位已經好了。
霍明錦眉頭輕皺,清冷的日光籠在他臉上,刀斧鐫刻的五官,瀰漫著淡淡的陰鬱。
侍女坐在床邊幫傅雲英絞乾長髮。
灶房很快送來湯粥細面之類的東西,雞絲麵,黑魚面,燕窩粥,都是清淡而又滋補的,怕她不喜歡,什麼都做了一點,連杏仁豆腐也有。
霍明錦進來了,坐在床邊,看她眼眸低垂,烏黑光澤的長髮像一匹精美的綢緞,披在肩上,整個人懶懶的,不像平時腰板挺直的嚴肅模樣,湊近細看她。
呼吸近在咫尺,傅雲英抬起眼簾,看著他。
他問:「想吃什麼?」
她望一眼漆盒裡的碗碟盤盞,最後盯著一碗綠豆粥看。
侍女伸手捧起粥碗。
「出去!」
霍明錦忽然低喝了一聲,語氣少見的嚴厲。
兩名侍女嚇得一哆嗦,忙跪在地上,面面相覷了一陣,躬身退出屋子。
傅雲英反應比平時慢,眨了眨眼睛,望向他。
霍明錦抓住她的手腕,動作輕柔,卻又帶了幾分不容許她掙開的強勢,神情剋制,又問一遍:「雲英,想吃什麼?」
傅雲英微微蹙眉,看著那一碗綠豆粥。
她不該吃粥嗎?
霍明錦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你現在最想吃什麼?什麼都可以。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雲英,我是你丈夫……你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告訴我!」
他聲線低沉,比平時冷。
這還是他頭一次用這樣的語調和自己說話。
傅雲英怔怔地看著他。
霍明錦嘆口氣,她不喜歡依靠別人,像是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了,雖然她會找他尋求幫助,但是……她大多數時候理智得近乎淡漠,她對身邊的人好,可她不會將自己心底的恐懼、彷徨、無助說出口。
她隨時做好獨自一個人的準備。
只有這兩天病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她才會緊緊抓著他,在他懷中落淚,說她疼,她難受,她不舒服。
他也難受,為自己不能替她分擔,為那些印刻在她記憶裡的痛苦。
然而終究還是不忍逼迫她,一看到她皺眉,便什麼都不想管了……霍明錦推開漆盤,放柔聲音問:「你剛剛猶豫了一下,這裡沒有你想吃的。告訴我,你想吃什麼?」
傅雲英平素不愛吃甜的,但病後初愈,忽然很想吃一種甜甜的、涼涼的東西,吃下去,胃會很舒適。
她倒也不是委屈自己,只是現在沒有,懶得折騰。
沉默了一會兒,她道:「想吃涼粉,冰鎮的。」
涼粉祛暑解熱,六月酷暑天常有小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售賣自家做的涼粉凍。現在時節快要入冬,涼粉早沒有了。
她挺愛吃涼粉凍的,上輩子小的時候,一到夏天,聽到外邊巷子裡貨郎叫賣的聲音,立刻催促哥哥們去幫她買。
霍明錦吻一下她的眉心,「等我。」
他起身出去。
她應該不記得了,他卻對涼粉凍有印象。盛夏天,她滿頭汗,老老實實等在垂花門前,盼著吃涼粉。魏家大哥逗她,不給她買,她怕小販走遠了,來不及生氣,找出自己積攢的月錢,請管家給她買,等管家出去的時候,小販還是走了。
她氣極了,魏家大哥給她賠不是,她不理大哥,忍著氣出來陪他祖母說話。
他從魏家大哥口中聽說了這事,讓隨從騎馬追出去,把小販當天做好的涼粉凍全買下來送到魏家。
她嚇了一跳,又驚又喜。
大概從那時候起,她覺得他是個好人,不像初見時那麼拘謹,很快喊他哥哥,打捶丸的時候,和他分到一組會高興地拍手。
一碗涼粉凍而已,哪怕她想嚐嚐天上的星星是什麼味道,他也得辦到。
督師命令下達,眾人齊聲應喏。
間壁幾十名隨從立刻上馬揚鞭,往不同方向飛馳而去。
一時之間,馬蹄聲聲,煙塵滾滾。
動靜這麼大,府中所有還在沉酣的人都驚醒了。
琅玕院,傅雲章披衣起身,站在窗前,聽蓮殼稟報說間壁霍督師一大早讓人出去尋什麼涼粉,不斷有人騎著馬跑過巷子,馬蹄如雷。
昨夜落過雨,院中山石被雨水洗過,稜角圓潤。
傅雲章想起一句詩:一騎紅塵妃子笑。
此句是諷刺帝王沉湎享樂的。
少年時讀到此句,也曾覺得詩中君王荒唐,後來方明白,若真的喜歡那人,只要能哄她發笑,什麼奇珍異寶都可以捧到她面前,何況不過是千里之外的些許荔枝罷了。
他開啟窗戶,藉著樹梢間漏進臥房的微光束好網巾,穿戴好,手指拂過書案上一封摺子。
連夜寫好,墨跡已經幹了。
半個時辰後,一小碗晶瑩剔透的涼粉凍送到傅雲英床頭前。
霍明錦把匙子遞到她手中,道:「你剛好,不能吃冰鎮的。」
她咬了咬唇,低頭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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