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到所有拿到考卷的考生們都一頭霧水,怨聲載道。
小題能防止剿襲,可惜硬是把幾個不相干的句子湊到一起讓考生抒發見解,實在太牽強了,所以朝廷並不鼓勵官員出小題。
但今年鄉試出了剿襲文章入選這樣的醜事,會試考官沒有選擇,只能出小題。
這對袁三來說倒是件好事,他思路飄忽,面對怪題往往能有讓人眼前一亮的見解。
「老大,我會好好練的。」
袁三認真道,抬頭看著傅雲英,猶豫了一會兒,忽然忸怩起來。
傅雲英不由笑了,「你這是怎麼了?」
袁三撓撓腦袋,道:「老大,這一次我一定能考中進士!等我授官,我就能給你當幫手。」
蘇桐那小子以前明明和老大關係生疏,現在竟然成了老大的同僚!老大還挺器重他的,想想袁三心裡就窩火。
論給老大當跟班,自己資歷最老,絕不能讓蘇桐動搖自己的地位!
傅雲英不知道袁三心裡已經在排演將來怎麼和蘇桐一爭高下,還以為他為會試緊張,細細端詳他一陣,發現他似乎瘦了些,拿起青瓷高足果盤裡的大白梨遞給他,「也別太辛苦了,身子要緊。以你的才學,必定能考中。」
袁三握著大白梨,昂首挺胸,「我一點都不累!」
和老大當年廢寢忘食比起來,他還差得遠吶!
夜裡,突然颳起北風,落了一場急雨,院子裡的桂花都落盡了,地上厚厚一層淡金色。
傅雲英早上起來,看了會兒書,正和傅雲章坐在廳裡吃早飯,下人來報,歸鶴道長不見了。
她眼皮跳了幾下。
好一個知道分寸。
「二哥,我得去找歸鶴道長。」
她放下筷子,吩咐管家先派人手出去尋人,看來今天只能告假。
傅雲章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放下正事,沒有多問。
她回房脫下官服,換了身窄袖襖,青蓮色杭羅交領直身,出門去尋老楚王。
喬嘉緊跟著她。
下人很快來報,歸鶴道長去了東坊。
傅雲英皺眉,秀女們現在就住在東坊,老楚王這是提前相看媳婦去了?
她一面轉道往東坊追過去,一面吩咐隨從去李昌那兒報信,看能不能把老楚王給攔下來。
李昌管京師治安。
最後終於趕在老楚王驚動秀女時把人堵著了。
他是歸鶴道長,兵士們對他很客氣,沒有為難他。
傅雲英趕過去,謝過李昌,走到老楚王跟前。
老楚王嬉皮笑臉,「喲!你也來了!」
傅雲英面無表情,領著人往回走,小聲問:「您過來做什麼?」
老楚王一甩拂塵,一派仙風道骨,跟在她身側,壓低聲音說:「寶兒重感情,冊封皇后得挑一個他喜歡的,知子莫若父,我過來瞧瞧那幾個秀女,幫他選個好的。」
「那您也不能偷偷往裡闖,和我說一聲就是,我帶您去見秀女。」
「我這不是閒著沒事幹,隨便逛逛嘛。」
傅雲英不說話了,走到外面巷口,喬嘉牽著馬迎上前,她跨鞍上馬。
看她似乎生氣了,老楚王面上訕訕,在隨從的簇擁下登上後面一輛馬車。
他們一行人離開後,巷子裡的老百姓交頭接耳,「方才那俊俏小哥是誰家公子?怎麼以前沒見過?」
旁邊的人笑答:「那是大理寺丞傅大人,湖廣的丹映公子,年輕有為,還給皇上當老師呢!」
眾人驚呼,原來是那位傅大人!
京中有傳聞,傅家兄弟面如冠玉,風度翩翩,而且都還沒成親。當官的都給兄弟倆寫詩寫文,贊他們人品風流。
首輔大人喜愛兄弟倆,想招為東床快婿,尚書、侍郎們不幹了,看上一個就算了,兩個都得給他家當女婿,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百官暗暗較勁,媒婆都快把傅家門檻踩塌了。
大家只當是誇張,今天真見著人了,才知傳聞不虛。
挺拔俊秀,英姿颯爽。
當真是好看吶!
送老楚王回家,傅雲英換上官服,匆匆趕去大理寺。
自然還是遲到了。
出門前她已經遣人告假,陸主簿還以為她今天來不了,見她還是來了,詫異道:「真有急事,缺一天也沒什麼,何必這麼辛苦。」
她笑了笑,還沒開口,旁邊響起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
「傅大人今時不同往日,可要保重啊。」
說話的是一名評事。
傅雲英不認得那個評事,不過她認識評事身邊的人。
大理寺少卿齊仁。
他和趙弼官階一樣,分別為左右少卿,素來不和。
傅雲英和趙弼走得近,自然就被齊仁視為眼中釘。以前她官位低,很少和齊仁打交道,現在慢慢嶄露頭角,擠掉齊仁之前看好的寺正,齊仁愈加仇視她。
評事是下屬,平時不敢對傅雲英不敬,今天出言暗諷,必定是仗著齊仁在場,而且她確實遲到了。
「勞你關心。」
傅雲英看一眼評事,淡淡道,徑自走開。
評事心裡顫了一下,心驚肉跳。
齊仁望著傅雲英走遠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石正和其他幾位評事、司直知道傅雲英來了,過來聽候吩咐。
她收拾好東西,叫石正跟著自己,出了大理寺。
敘復的審理堂設在刑部,她得去刑部。
門前人頭攢動,一眼望去,黑壓壓一片腦袋。
看到她出來,人群激動起來,紛紛往前擠。
「傅大人出來了!」
「傅大人!」
男女老少,爭先恐後往前擠。
傅雲英皺眉,退後幾步,側頭問石正:「這是?」
石正答道:「大人,他們是那些昭雪官員的家人和親戚。」
他話音未落,那些等在門前的老百姓噗通噗通幾聲,朝她跪下了。
一個方臉漢子擠開其他人,跪在傅雲英腳下,朗聲道:「傅大人為家父伸冤,小子無以為報,願跟隨大人左右,受大人驅策!」
其他人忙跟著附和,又要給她當丫鬟的,給她當奴僕的。
大多數人沒有賣身的想法,就是朝她磕頭謝恩。
還有幾個垂垂老矣的老者,兒子蒙冤而死,家破人亡,他們僥倖活了下來,終於盼來水落石出的一天,挑了幾擔土產,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趕到京師,求她收下。
傅雲英自然不能收他們的禮,人不能收,財物也不能收。
她不收,那些人不願離去,跪在地上,扯著她的官袍不放,「傅大人,您就收下吧!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其實不值什麼錢。」
傅雲英溫和道:「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
說著話,給旁邊人使眼色,護衛們立即過來,客客氣氣驅散眾人。
好一頓勸說後,眾人才依依不捨離開,走之前,鄭重朝她作揖。
怕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傅雲英沒有多做停留,加快腳步走進刑部。
進去前,她駐足階前,回望大理寺。
硃紅大門,威嚴而肅穆。
一對鎮宅的石獅子,莊嚴威武,彷彿能震懾世間一切魑魅魍魎。
曾幾何時,她絕望無助,站在大雪中,盼望著有人為魏家出頭,幫魏家求情……
那是沒有用的。
唯有自己掌握權力,危急關頭,方能從容不迫。
···
被傅雲英抓回傅家,饒是老楚王臉皮厚如城牆,也覺得不自在,老實下來了。
次日,傅雲英安排他去看秀女。
事情好辦,她找了個藉口,讓張道長給各位秀女診脈,老楚王當跟班。
老楚王屁顛屁顛跟著張道長出門。
下午回到家裡,他兩手一拍,喜滋滋道:「一個比一個標緻,個個美如天仙,寶兒豔福不淺!」
至於秀女們性情品格如何,他搖搖頭,「她們都斯斯文文的,細聲細氣說話,我看不出來。」
其實要說品性,在老楚王看來,眼前的傅雲英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寶兒挺喜歡她的。
而且不說脾性,單論相貌,她也生得漂亮清麗,容色絕對不輸那幾個秀女。
正因為如此,老楚王不會戳破她的身份,而且還會盡己所能幫她掩飾。
只要他活著一天,不會允許寶兒娶她。
她這麼個性情,要是入宮,絕對能把寶兒管得服服帖帖的,說不定還會效仿唐朝的武氏,來一個改朝換代。
這不是最可怕的,老楚王看人眼光很準,傅雲英給寶兒當朋友,當兄弟,當臣子,都行。
她很包容身邊的人。
但當妻子?
寶兒要是哪天變心……傅雲英可不會輕饒了他。
女人的嫉妒心,比朝堂鬥爭還可怕。
所以還是當君臣吧。
傅雲英也知道他怕什麼,兩人心照不宣。
老楚王風流一生,覺得兒子隨自己,也是個憐香惜玉而不長情的,他的皇后可以不聰明,但一定得賢惠安分。
他最後告訴傅雲英,如果朱和昶沒有特別喜歡的,還是立孔氏為後吧,畢竟名正言順。
傅雲英把這話轉告給朱和昶。
朱和昶見過幾位秀女後,思考了很久,命司禮監擬旨。
孔氏冊封為皇后,另外四位秀女封妃。
「我都不討厭,也沒有特別喜歡的。不過總比當世子的時候好,連正妃都沒法自己做主。」
冊封典禮當天,朱和昶對傅雲英道。
新君大婚,普天同慶。
宮宴上,傅雲英被同僚拉著灌了幾杯酒。
她這段時日一直忙裡忙外,幾乎沒有鬆懈的時候,昨晚又被即將成婚忐忑不安的朱和昶拉著聽他絮絮叨叨說了兩個時辰的心裡話,幾杯酒下肚,酒意慢慢浮上來,有些頭重腳輕。
處處張燈結綵,地上鋪設氈席,設矮長桌,桌上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席上眾人笑鬧,觥籌交錯。
庭間教坊司獻藝,輕歌曼舞,鼓樂齊鳴。
吵得她頭暈目眩。
她放下酒杯,和旁邊的人說了一聲,起身離席,找到隔壁桌的傅雲章,扯扯他的衣袖。
「二哥,我頭疼。」
傅雲章一怔,站起身,回頭看她。
傅雲英雙頰沁出一抹微紅,眉尖微微蹙著,仰頭望著他。
她許久沒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像小孩子。
他還沒回過神,傅雲英腳步踉蹌了一下。
廊下掛了數百盞燈籠,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暖黃的燈光籠在她臉上,一雙清透眼瞳溼漉漉的,眸光瀲灩。
朱唇雪膚,氣韻清麗。
傅雲章心裡猛地一跳,立刻摟住她的肩膀,讓她面朝自己,半抱半扶著,帶她離開。
剛走出幾步,旁邊禮官步下臺階,迎上前,「大人,可有什麼不妥?」
傅雲章不動聲色。
傅雲英分明是吃醉了。
這很可疑。
她怕什麼,就越要練什麼。
怕弓箭,便將打球場改建成射箭廳。霍明錦在京師的時候,每天過來教她練箭,風雨無阻。
他路過射箭廳的時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她練得很認真,霍明錦也教得認真,不像平時什麼都聽她的。
知道官場上免不了應酬,她在家時常常練酒量,不可能吃幾杯酒就醉了。
今天新君大婚,若傳出她酒後失德,可能會被御史抓到錯處彈劾。
傅雲章心思電轉,道:「舍弟不勝酒力,我帶他去偏殿休息。」
禮官為難道:「萬歲爺剛才說宴後要見大理丞,囑咐奴等留下他……您可千萬別走遠了。」
這就是說,現在走不了。
傅雲章點頭應下來,走到長廊裡,看左右無人,直接抱起傅雲英。
她似乎真的醉了,很乖巧,柔軟的一團躺在他懷裡。
傅雲章臉色冷下來。
偏殿是宴息處,有太監、宮女在裡面吃酒賭牌。
傅雲章進去,微微喘氣,把傅雲英放下,安置在窗前長榻上。
不一會兒,喬嘉和李昌找了過來。
他們如今一個被朱和昶正式賦予官職,貼身保護傅雲英,一個今天負責宮廷戍衛,霍明錦不在京師,他們生怕傅雲英出什麼狀況,時時刻刻派人盯著,聽說她離席,立馬親自過來看。
傅雲章讓傅雲英靠坐在自己懷裡,接過宮女絞乾的帕子,幫她擦臉,動作很輕柔。
喬嘉和李昌細看傅雲英的臉色。
她眉尖仍然緊蹙,安靜地躺在傅雲章臂彎中,面龐秀麗,惹人憐惜。
喬嘉皺眉沉思。
李昌心裡狂跳不已,眼皮低垂,不敢多看。
總算明白為什麼二爺對人家情根深種了,瞧人家那閉目沉睡的清冷風姿,望之如月下海棠,說不出的好看。
他這個粗人沒法描繪,就覺得想把世間最好的、最寶貴的珍寶都捧到他面前,哄他高興。
最重要的是,人家還有本事啊!
喬嘉知道傅雲英是女子,警覺性高,道:「我看公子不像是吃醉酒,倒像是吃了其他東西。」
傅雲章點點頭,他也是這麼想。
還好她自己也發覺了,察覺到不對勁,馬上過來找他。
這可是宮宴。
誰膽大至此,敢在宮宴上朝她下手?
傅雲章眼底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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