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錦托起傅雲英的下巴,「別怕,有我在。以後沒有人能傷到你。」
傅雲英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她自然是怕弓箭的……因為上輩子的魏氏,就死在亂箭之下。哪怕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一世不會再橫死箭下,聽到那種銳利的劃破空氣的聲音,她還是不由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江城書院有騎射課程,她以藏書閣事多為由,只參加捶丸、蹴鞠比賽,從不去靶場,聽到箭矢飛過的嗖嗖聲,她夜裡就會夢見上輩子臨死前的那種絕望。
她眼簾微抬,看著霍明錦。
霍明錦也看著她。
他剛才那麼怒氣衝衝,一臉凶神惡煞,難道不全是因為介意崔南軒救了她?
這麼著急趕過來,只是怕她害怕而已?
竟然連她怕這個都知道……
他可是霍明錦啊,以前的少年英雄,現在的霍二爺,戰場上勇猛果斷的霍將軍,竟然患得患失到這個地步。
後天沈家就要起事了,他準備了這麼些年,嘔心瀝血,費盡心思,這種關鍵時候,不應該為了這樣的小事分心。
當真就這麼喜歡她嗎?
她卻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深情。
傅雲英心裡百感交集,酸的苦的甜的辣的摻雜在一起,什麼滋味都有一點,想起那日他浮動著淚光的眸子,垂下眼簾,「我沒有生氣。」
霍明錦笑了一下,「那就好。」
如此唐突冒犯她,還好她不生氣。
他冷靜下來,放開她。她頭上的網巾被他解下了,長髮披散在肩頭,如一把細滑的綢緞。
這時候才意識到他剛才對她做了什麼,傅雲英覺得有些尷尬,抬手要攏頭髮。
霍明錦想起什麼,按住她的手,從懷裡摸出一段青色素錦,大手小心翼翼攏起她的墨髮,挽好,用素錦束嚴實,「魚佩容易丟……這根錦帶你可以天天戴著。」
時下不論男女,只要不是孩童,都得挽發,男人在網巾、帽子裡用青、紅二色頭須束髮,女子的花樣就多了,可以在頭須上點綴珍珠纏在髮髻上,又好看又實用。
送這樣私密帶著狎暱意味的東西,又親手幫她束髮,剛剛還把她壓倒在床上,實在太旖旎曖昧了。
習慣了以男裝示人,每次和霍明錦私底下相處,傅雲英都會時不時起一身雞皮疙瘩。
偏偏又不好說他什麼。
她忽然想起來,上輩子的時候,霍明錦也送過她禮物,絨花,泥人,風箏,七巧板,外面鋪子裡的精緻果子……
他還送過她扎頭髮的頭須,就是珍珠的,淡淡的紅色絲絹,珍珠圓潤飽滿。那時候她小,送這些倒是不必忌諱,不過因為珍珠價值不菲,她雖然喜歡,還是拒絕了,母親教過她不能隨便收貴重禮物。
這麼多年,他送禮的喜好還是沒變。
她自顧自走神。
霍明錦看她沒有明顯的抗拒,臉色緩和下來,「等沈家的事了……我就把阮君澤扔回衛所去。」
她回過神,搖搖頭,「小事罷了,他也不想傷我。」
他肯定教訓過阮君澤了。
霍明錦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提起阮君澤,她臉色如常,沒有一絲波動。
當初她願意冒著危險去救阮君澤,卻又好像不在乎阮君澤,從來不搭理他。這次差點被他傷到,也沒有和阮君澤相認的打算。
或許她真的不想再提以前的事。
「阮千戶傷了崔侍郎……恐怕不妥……」傅雲英沉默了一會兒,道。
霍明錦愣住了,「他傷了誰?」
傅雲英也愣了一愣,抬眼看他,「阮千戶射傷的是崔侍郎……你不知道?」
霍明錦臉色沉下來。
他確實不知道,聽到阮君澤說他拿弓箭對準她的那一刻,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哪還有心思去想其他。
「還好崔南軒幫他擋了一下……」
阮君澤似乎說過這句話。
他雙拳捏緊。
傅雲英有些錯愕:霍明錦竟然不知道救下她的是崔南軒。
看來是她誤會他了,她還以為他的怒氣有一半來自於此。
「我當時動不了,是崔侍郎幫我擋了一下,手肘擦破了點皮。」她儘量輕描淡寫道。
霍明錦陰沉著臉,瞳孔微縮。
「無事,我會處理好。」他眼神閃爍了兩下,恢復淡然神色,岔開話題,「我今晚留下來。」
傅雲英眼皮一跳,下意識往旁邊躲。
霍明錦嘴角扯了扯,含笑道:「我不會做什麼。」
他頓了一下,低語,「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頓飯。」
傅雲英站起身,走出幾步,腳底又冰又涼,低頭一看,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沒穿鞋就被霍明錦抱上床了,這會兒腳直接踩在地板上,能不涼麼?
只得轉身。
霍明錦坐在床頭,把她的窘迫盡收眼底,唇邊隱隱含笑,拿起她的長靴,走到她面前,半跪下去,示意她抬腳,「來。」
目光落在他鬢邊那幾根顯眼的銀絲上,剛冒起來的一點點火氣就這麼被撫平了,傅雲英沒說話,穿上靴鞋,看他站起來,淡淡問:「會不會耽誤正事?」
霍明錦搖搖頭,「我心裡有數。」
正事、私事,於他而言,沒有分別。他的前半生過得太累了,沉重的膽子壓在肩頭,一刻不能放鬆。
現在他想通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傅雲英讓灶房廚娘今晚多做幾道北方菜。
他們都是南方來的,廚娘也是南方人,平時做菜儘量按著南方的口味來,霍明錦肯定吃不慣。
到了飯點,袁三和傅雲啟說說笑笑走進飯廳,看到霍明錦,嘴巴張得老大。
一頓飯吃得彆彆扭扭的。
飯後,傅雲啟把傅雲英拉到一邊:「這……英姐,上次在良鄉的時候我就想問你了……你和霍指揮使,是怎麼回事?」
雖說是救命恩人,但霍明錦看英姐的目光顯然不是那種長輩看後輩的感覺。
傅雲英望著牆邊密密麻麻的凌霄花藤,天將黑了,雲間迸射出幾縷黯淡霞光,蜻蜓低飛,蚊子已經嗡嗡叫了。
她輕聲道:「你只要知道霍大人是自己人就夠了。」
傅雲啟嘴巴再次張大,一臉震驚。
「這怎麼能行!」他強烈反對,「他有龍陽之好!他喜歡男的!」
傅雲英淡淡掃他一眼。
傅雲啟哆嗦了一下,立刻老實了,小聲嘀咕:「我這是擔心你吃虧。」
突然後知後覺,拍一下自己的腦袋,「他知道你是女兒身?」
傅雲英點點頭。
「我還以為霍指揮使真的是斷袖,他怎麼發現的?好吧,他不是斷袖也不行,四叔會嚇壞的……」
傅雲啟囉嗦了一陣,見傅雲英不搭理自己,說起別的事,「忘了告訴你……我回武昌府的時候,見到傅容了。」
「她怎麼會在武昌府?」
傅雲章派人守在黃州縣,就是怕她鬧出事端。
傅雲啟道:「好像是她騙二哥的同窗把她捎帶到武昌府的,那天我偶然碰到她,她非纏著我不放,說要見二哥,我當然不答應了。她撒潑打滾,我說不過她,只好躲了。後來她又找上門,讓我幫她帶一句口信給二哥。」
難道傅雲章最近為難的事和傅容有關?
傅雲英皺眉,「什麼口信?」
傅雲啟回想了一下,「她讓我告訴二哥,說她知道一個大秘密,如果二哥不見他,會後悔一輩子的。」
說到這裡,他皺了皺鼻子,「這樣的狠話我本來不想告訴二哥的,免得他生氣,後來我想了想,還是和二哥說了,萬一傅容又鬧出什麼醜事就不好了。」
「二哥怎麼說?」
傅雲英回頭看一眼飯廳的方向,傅雲章和霍明錦在下棋,兩人吃飯的時候客客氣氣的,完全沒有白天的劍拔弩張,但每句話又好像話裡有話。她聽不懂兩人話裡的機鋒,乾脆隨他們互相試探去。
「二哥聽了之後沒什麼反應。我想來想去,還是得跟你說一聲。」傅雲啟壓低聲音,「我覺得傅容這一次不是騙人的。」
傅雲英點點頭,「我曉得了。」
她可以寫信讓同窗幫忙,把傅容送回黃州縣去。
傅雲啟說完話剛走沒一會兒,袁三也過來了。
他眼神躲閃,神色尷尬,撓撓後腦勺,「老大……你和霍指揮使……流言是真的?」
傅雲英撩起眼皮,「你想說什麼?」
袁三欲言又止,抬頭看她,又低頭看地,再次抬頭看她,如此反覆了好幾回,一跺腳,轉身跑了。
這個反應比傅雲英預料中的要好多了。
她回到房裡,霍明錦和傅雲章的棋局還沒分出勝負,兩人似乎也不在意結果,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快宵禁了,霍大人,別誤了時辰。」
傅雲英出聲提醒。
霍明錦掌京中緝捕之事,宵禁也能自由出入,不過他沒說,起身告辭。
傅雲英送他出去,只送出幾步,霍明錦轉身看她,「不必送了,我留下幾個人守著,你白天頭疼,早點睡。」
說完話,大踏步離開。他的屬下們忙簇擁著跟上。
傅雲英目送他走遠。
迴轉身,對上傅雲章凝望的視線,天完全黑了,他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二哥。」她叫了一聲。
傅雲章不語,走近幾步,拉起她的手。
她一臉疑問。
傅雲章拉著她慢慢往裡走,長廊裡次第掛起燈籠,昏黃的燈光籠在牆角花藤上,仍看不清花影,不過能嗅到淡淡的花香。
「我以前問過你,是不是喜歡霍指揮使,你說他只是你的救命恩人。現在呢,你是怎麼看霍指揮使的?還是不喜歡他?」
夜風吹過來,傅雲章的聲音輕而淡,沒有什麼特別的語氣,只是淡淡的詢問。
傅雲英低頭想了想,抬手掠了掠髮鬢,「二哥,這種事我一時半會也不明白……我還有點混亂。」
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不過我知道,現在我對他,肯定不僅僅只是感激之情。」
若是隻有感激,她只會拒絕得越乾脆,就像在良鄉驛站時那樣。
魚佩她沒還回去,她陪他守歲,在他那裡待了一整夜……雖然在外人看來她是男子,但她心裡知道自己已經為他破格了很多次。
何況下午還由著他抱了那麼久,若她還是閨閣女子,勢必要嫁他的。
她只是習慣了條理分明,沒有做好再次敞開心扉的準備。
那會讓她分心。
她每天都嚴格按照計劃作息,不喜歡計劃外的事情。
夜色涼如水,她雙唇輕抿,思考的表情很認真,月光在那張秀淨的臉上鍍了一層冷冷的光。
傅雲章嘆了一聲,微微一笑,低頭看著掌心的手,他只是哥哥,以後的路,霍明錦會陪她走下去,「這樣也好,只要你喜歡,不妨給他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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