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春耕

傅雲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霍明錦和趙弼在談公事,聽二人說話的語氣,像是很生疏似的,這裡畢竟是大理寺,要防備隔牆有耳。

片刻後,趙弼的隨從請傅雲英進去。

她往裡走,發現屋裡只有趙弼一個人,霍明錦可能從側門出去了。

趙弼坐在書案前,頭也不抬,道:「錦衣衛要查以往所有和沈黨有關的卷宗,那些卷宗是按各司存放的,得一個個找,這個你擅長,也只有你耐得住性子,你去辦。」

她應喏。

趙弼想起一事,書寫的動作停了下來,抬起頭,「聽說你們家要和沈家結親?」

這種八卦向來流傳最快,連趙弼都聽說了。

傅雲英淡淡道:「不知大人從何處聽來的傳聞?下官倒是不知道這事。」

趙弼眼珠轉了轉,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沈家現在還沒露出落敗之相,要是傅雲真的動心了,二爺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僅撈不著人,還得眼睜睜看他娶沈家的孫女,真是慪也要慪個半死。

他不娶,他那個堂兄娶也不行,二爺不能和沈家人做親戚!

心思轉了幾轉,趙弼忽然熱情起來,道:「你那個在刑部任主事的二堂兄還未娶親?他都快三十了吧?我倒是有幾門好親事,就看你二堂兄願不願意。」

為什麼大家都熱衷於做媒?

傅雲英婉拒道:「勞少卿大人記掛,我二哥早年曾跟隨張道長修道,張道長說他命理特殊,不宜早娶,得過了三十歲才行。」

張道長曾在宮中供奉,京師的達官貴人都認為他是得道高人,他說的話沒人敢當眾質疑。

果然,趙弼聽她都把張道長抬出來了,只得打消立刻把傅雲章給定下來的念頭。

見他沒其他吩咐,傅雲英退了出來。去大理寺正那裡討來鑰匙,去庫房找卷宗。

石正和另外兩個人幫她打下手,堆放卷宗的地方陰冷乾燥,光線昏暗,空氣裡一股淡淡的腐敗味道。

她找到卷宗,標上標記,遞給身後的石正。

這麼一列列找下去,房裡很安靜,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恍如春夜細雨。

「今天就這些,明天……」

她轉身,把手上剛翻出來的卷宗壓到石正懷裡那一摞堆得高高書卷上,一愣。

石正哪有這麼高,手臂也沒有這麼壯實,也不會在手腕上套皮質臂韝。

她抬起頭,看到微帶淺青胡茬的下巴,然後是筆挺的鼻樑,幽黑的雙眸,劍眉星目,輪廓分明。

竟是霍明錦。

原來他剛才沒走。

「你……」

她飛快掃一眼左右,沒看到石正他們的身影,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牆一樣,光線都被他遮住了。

霍明錦嘴角微翹,晃了晃懷裡一大摞卷宗,「過來取這個。」

這樣的小事,哪裡至於要他霍二爺親自來辦。

也不知他在屋裡待了多久,她剛才專心翻找卷宗,根本沒注意到身邊的人換了一個。

傅雲英垂目道:「這只是山東司的卷宗,全部找齊得半個月。」

霍明錦嗯了一聲,看著她,說:「我得走了,明天李昌過來取其他的。」

嘴裡說著要走的話,卻站著一動不動。

傅雲英疑惑地抬眼看他。

這一個抬眼的動作,和上輩子坐在鞦韆上抬眼看他時一模一樣。

霍明錦一笑,這才轉身大踏步出去。背影逆著光,當真是高大。

傅雲英目送他出去,覺得他剛才似乎心情很好。

一直到下午放衙回家的路上,馬車出了宮門,她才猛然醒悟,自己不知不覺稱呼他為你,而不是以前的敬稱您。

也就一個稱呼而已,而且還是驚訝之下脫口而出的……

馬車剛拐到大街上,忽然晃盪了兩下,停了下來。

傅雲章皺眉,掀開車簾往外看。

喬嘉在外面道:「公子,是沈家的人。」

沈家管家等在路邊,送上拜帖,請傅雲章過府一敘,帖子是閣老夫人趙氏的。

傅雲英要起來,傅雲章按住她的手,淡然道:「無事,總要走一遭,我去沈家一趟,回家等我。」

他下了馬車。

那邊沈家的人倒也客氣,請他上另一輛馬車,又拱手請傅雲英一道去。

傅雲章道:「舍弟就不必了。」

沈家僕從沒有強求,護送馬車遠去。

傅雲英回到家中,讓袁三和家中護衛去沈家外邊等著,趙氏在宮門前請走傅雲章,料想不會為難他,不過她還是不放心。

她沒吃晚飯,坐在正堂一邊看書一邊等,天色昏暗,王大郎進屋點起蠟燭。

這時,門外傳來車馬響動,傅雲英拋下書,迎了出去。

蓮殼他們簇擁著傅雲章往裡走,他神色如常,一身寬大的圓領官袍,身姿彷彿比以前瘦削了些,看她迎出來,微笑道:「沒事了,以後沈家不會想和我們家結親的。」

進了正堂,看到桌旁倒扣的書和一盞殘茶,轉頭問她:「還沒消夜?」

見她搖頭,立刻吩咐蓮殼去灶房傳飯。

袁三跟在後面踱進正堂,拍拍肚子,「正好餓了!」

傅雲英篩了兩杯茶遞給二人,問起閣老夫人趙氏。

傅雲章神色平淡,「也沒什麼,不過是當面見見我,知道我無意娶妻,便罷了。」

閣老夫人親自下帖子請,可不是那麼好推拒的,而且趙氏是個溫婉賢淑的婦人,名聲極好,這樣的貴夫人當面懇求,以情動人,傅雲章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傅雲英覺得他肯定隱瞞了自己什麼,但他不想說,她便也不問。

吃過飯,各自歇下。

傅雲英靠坐在床欄前看了會兒案卷,方解衣睡下。

剛沉入夢鄉,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王大郎在門外道:「少爺,九少爺回來了!」

傅雲啟南下湖廣,回武昌府幫忙傳遞訊息,他回來,一定帶了楚王的口信。

傅雲英立刻披衣起身,光腳趿拉著鞋迎出去。

傅雲啟風塵僕僕,唇邊有毛茸茸的胡茬,穿直身,戴笠帽,剛下馬,連鞋子也來不及換,直奔進傅雲英的院子,看到她,腳步加快,附耳道:「楚王薨了。」

夜色涼如水,長廊裡掛了十幾盞燈籠,燈光暗黃。

傅雲英先是驚愕,然後慢慢冷靜下來。

要想說動朝臣支援朱和昶,楚王確實非死不可。他那麼精明,肯定已經安排好所有喪葬事宜。這本來就在他們的計劃之內,楚王那麼惜命,不會真的尋短見。

她領著傅雲啟走進這自己的房間,細細問他在武昌府見了哪些人,分別說了什麼。

傅雲啟一樣一樣仔細回憶,在哪兒落腳的,和哪些人見過面,一五一十告訴她,最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這是楚王親手交給我的,說只能給你看。」

傅雲英把燭臺挪到外間,拆開信細看。

上面是一份名單,記錄楚王府分派各處的人手和聯絡方式。

楚王把他的心腹交給她了。

她越看越心驚肉跳,嘴角不由抽搐了兩下。

楚王當真大膽,竟然私底下養了一批衛士,難怪他怕霍明錦怕得要死,霍明錦要是抓到他的把柄,整個楚王府都得陪他遭殃。

她幾乎能過目不忘,記下紙上的內容,將信湊到燭臺前燒了。

楚王在信中告訴她,武昌府當地的世家中,只有楊家和鍾家能夠信任,另外幾家其實是朝廷派到地方監視藩王的,而之前的武昌府知府範維屏居然也是他的人。

範維屏從武昌府升任戶部右侍郎後,不怎麼和傅雲章、傅雲英往來,他們還以為範維屏升官之後翻臉不認人,現在看來,是他們錯怪範維屏了。

他回京以後儘量低調,應該是奉了楚王的命令,如此他才能為楚王辦事。

「李寒石幫忙料理楚王的喪事,那邊的事都是他主持。」

傅雲啟口乾舌燥,不嫌茶壺裡的涼茶冷,連灌了好幾杯後,道。

「世子呢?」

朱和昶沒經過大事,不知道會不會露出破綻。

傅雲啟搖搖頭,「我見過楚王和李寒石就返程了,沒見過他。」

楚王把朱和昶管得很嚴,護衛層層把守,一般人想見朱和昶,得經過重重關卡。傅雲啟嫌麻煩,又不想被朱和昶纏著問話,沒和他碰面。

「你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去睡。」

沉吟了片刻,傅雲英抬頭看窗外黑黢黢的庭院,傅雲啟是趕在關城門前回來的,這會兒差不多宵禁了,訊息遞不出去,一切只能等天亮再說。

傅雲啟打了個哈欠,回房躺倒便睡。

次日一早,武昌府知府報喪的摺子便送到御前。

死了一個地方藩王,並沒有激起什麼波瀾,朝中局勢緊張,動亂一觸即發,這時候大家無心去關注一直默默無聞的楚王。

正月過完,皇上仍然幽居內宮,不願接見群臣,有什麼敕令只命宮中太監傳達。

大朝會那天,皇上雖然短暫露面,也不過是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匆匆返回乾清宮。

三天後,督察院都御史張文博上疏彈劾沈首輔和八位沈黨骨幹,說他們怙寵擅權,營私舞弊,敗壞朝綱,拉幫結派,放認族人魚肉鄉里,霸佔良田,且有通倭嫌疑。

曾被沈黨排擠出京師的蔣御史也隨之上疏,歷數沈首輔專恣自斷、殘害忠良、矇蔽聖聽、阻隔言路的幾大罪狀。

一時之間,朝野震驚。

言官對沈黨不滿,這一點眾人皆知。眾人驚訝的不是張文博和蔣御史的突然發難,而是這其中代表的聖意。

張文博是聖上一手提拔起來的,蔣御史當年被沈黨迫害,顛沛流離,也是聖上將其召回京師的。

那些彈劾沈首輔的摺子,必定出自皇上的授意。

這代表皇上要開始整治沈首輔了。

沈介溪倒也乾脆,立刻上疏辭官,內閣大臣中除了王閣老以外的其他幾位閣臣也一起上疏,六部官員中有近一大半上疏反對言官,為沈介溪求情。

皇上勃然大怒,但他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臣子,只能先擱置張文博和蔣御史的摺子,駁回沈介溪辭官的請求,還賞他金銀財寶若干。

這一次交鋒,似乎是沈介溪佔了上風。

但傅雲英仔細觀察了一下上疏為沈黨說話的六部官員們後,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連霍明錦的心腹都公開支援沈介溪,這可太詭異了。

霍明錦是故意的,他刻意加深皇上和沈黨之間的矛盾,逼沈黨狗急跳牆。

王閣老因為沒有和沈首輔共進退而遭到其他閣臣打壓排擠,日子變得難過起來。

汪玫作為王閣老提拔起來的後起之秀,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立即上疏彈劾沈黨骨幹陷害同僚。

沈黨不甘示弱,當堂和他辯駁。

其他勢力趁機攪混水,京師大大小小的官員都捲入其中,幾乎亂成一鍋粥。

月底時,戶部和刑部官員一言不合,竟然在御道前當街扭打起來。旁邊的人不僅不勸架,也紛紛揎拳擄袖,前去助拳。

最後變成幾大黨派互喂對方拳腳,直到霍明錦帶著錦衣衛趕去阻止,抓了兩個領頭的人,套了枷鎖在宮門前示眾,其他人才作鳥獸散。

傅雲英早就聽說過朝中大臣有時候會在御道前打架,甚至上朝時打起來也有的,以前曾有一位太監引發眾怒,被文官們活活打死在宮裡。她有一次為趙弼送文書,曾親眼目睹兩個文官滾在地上廝打,周圍一圈人幫著勸和。最後兩個鼻青臉腫的文官爬起來,撂下一通狠話,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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