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安靜下來。
近在咫尺,呼吸纏繞在一起,方寸之間全是他身上陌生的氣息,她能清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他眼神深邃,極力剋制。
她瑟縮了一下。
霍明錦立即放開她。
過了一會兒,她喃喃問,「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不重要。」他輕描淡寫道,單手解開自己的衣襟,衣領鬆開,能看到麥色的精壯胸膛。
傅雲英身形一僵。
察覺到她的警惕,霍明錦搖頭苦笑,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遞給她,「這把匕首削鐵如泥,連直刀都能砍斷,比你的袖劍強,拿著。」
她怔了怔,沒有伸手接。
霍明錦把匕首放在她身邊,漫不經心問:「你得罪了誰?怕成這樣?」
他這是在故意轉移話題。
傅雲英知道他的用意,他看出她想拒絕,不給她把話說出口的機會。
故意拿龍陽之好那個問題問他,逼他把心意說出口,雖然可能觸怒他,但總比一直雲裡霧裡要好,她不想自己胡亂猜來猜去。
所以經過昨晚的試探,她今天直接問出口了。
弄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麼,她才能從被動轉為主動,不至於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但真的清楚他的心意,她又覺得茫然。
兩世為人,她沒有處理過這種狀況……嫁人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輩子嫁給崔南軒之前,她甚至見都沒見過他,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霍大人……」她狠下心腸,艱難開口,「您是傅家的救命恩人,我很感激您,可是……」
霍明錦抬起眼簾,直視著她,眼圈微微泛紅。
戰場上不畏生死、讓塞外游牧聞風喪膽的男人,竟然因為她的幾句話紅了眼眶。
也許他是真心的……
傅雲英喉頭哽住,咬了咬唇。正因為尊敬霍明錦,相信他的為人,才更要和他說清楚。她接著道:「我……」
馬車外,忽然傳來一聲極細極尖的呼嘯,山道兩旁躍出十幾匹壯馬,馬上之人彎弓搭箭,箭尖直指當中一輛馬車。
數十支利箭破空而至,如一張倒扣的蛛網,撕破空氣,劈頭蓋臉,朝馬車罩了下來。
突生變故,車隊騷動起來。錦衣衛們立刻拔出繡春刀,和埋伏在四面八方的殺手纏鬥在一處。
刀光閃爍,霍明錦身邊的錦衣衛都是絕頂高手,面對不斷從密林中湧出、明顯比己方要多十幾倍的敵人,沒有慌亂,沉著應對,手中繡春刀果斷朝對方要害揮過去。
馬車陡然停下來,傅雲英全部心神都放在怎麼委婉地拒絕霍明錦上,猝不及防,晃了兩下,往前栽倒。
一雙壯實有力的胳膊接住她,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待在這裡,別出去。」
她挨著他溫熱的胸膛,抬頭看到他線條剛硬的下頜。
聽到外面鋪天蓋地的喊殺聲,他整個人氣勢變了,神色漠然,把她護在身後,掀開車簾,吩咐左右,「保護好她。」
左右緹騎拔刀應喏。
霍明錦拿起車廂裡的彎刀,翻身上馬,直接衝進廝殺的人群,一刀揮出,殺手中的一個頭目發出一聲慘嚎,摔落馬背。
策馬踏過頭目的屍體,血珠從他手中彎刀灑落,他掃視一圈,面無表情,殺意駭人。
周圍的殺手畏懼於他的氣勢,不覺生出一股怯意。
狹路相逢,誰先膽怯,誰就輸了。
錦衣衛很快佔據優勢。
傅雲英待在馬車裡,沒有貿然探出頭檢視外邊的情景。
怕流矢竄進車廂傷了她,幾名緹騎守在馬車外,寸步不離,二爺交代過要保護傅相公,絕不能出一點紕漏!
她聽見外面先是一片兵器相擊聲,刀光劍影,弓弩齊張,箭矢嗖嗖劃破空氣。
廝殺沉默而殘酷。
然後似乎哪一方佔上風了,哭嚎聲、慘叫聲、求饒聲響起,馬匹嘶鳴,每一聲倒地鈍響代表一條性命流逝。
一刻鐘後,廝殺聲停了下來,山風嗚嗚響,安靜得可怕。
緹騎在外面道:「傅公子,您不用怕,沒事了。」
傅雲英鬆口氣,挑開簾子。
山道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大多是身著短褐的偷襲者,一地滾落的兵器,暗色鮮血沿著刀尖滾進塵土中,幾匹馬被傷了下肢,沒法行走,倒在地上哀鳴。
錦衣衛們點過人數,開始清理道路,搬走屍體。
一匹馬慢慢朝馬車踱過來,霍明錦一手挽韁繩,一手提刀,身上錦袍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凌亂。
隔著一地狼藉,他遙遙看一眼傅雲英,旋即移開目光。
「二爺,小心!」
一聲暴喝,周圍的人反應過來,朝霍明錦撲了過去。
然而已經晚了,一支暗箭悄無聲息,正中他的肩膀。
幾名緹騎怒不可遏,提著刀衝入暗箭射出的方向,不一會兒,幾聲慘嚎,偷襲的弓箭手被砍得血肉模糊。
剩下的人奔上前,七手八腳扶受傷的霍明錦下馬,將他送回馬車上。
立刻有懂醫術的隨從趕來,示意傅雲英按住霍明錦,他要取下那支暗箭。
傅雲英雙手發顫,霍明錦已經昏迷過去,臉色慘白如紙。
他總是強大而沉穩的,像巍峨的青山,遠看不覺得什麼,等他轟然倒下,才覺出他那種沉默的力量。
她按住他的肩頭,血從傷口噴了出來,昏睡中的他渾身抽搐了兩下。
隨從取下箭,看了看箭頭,怒道:「淬過毒的!趕緊回京城!」
他拔出一把匕首,果斷剜掉傷口周圍一圈皮肉。
刀尖在傷口內攪動的聲音讓人牙齒髮酸。
傅雲英不忍多看,別開眼神,只能緊緊按住霍明錦,掌心底下的身體一直在發抖。
馬車在山道間飛馳。
隨從灑了些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翼翼包紮好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在一座莊院前停了下來。
早有緹騎快馬加鞭過來傳話,中門大開,門檻鋪了木板,馬車直接一路衝進內院,幾位文士模樣的郎中揹著藥箱在門前等候。
隨從抬來春凳,將霍明錦送進裡屋。
郎中們全部湧進去,門關上了。
傅雲英站在門外長廊裡,一陣乏力,靠著廊柱才沒倒下。
旁邊幾個隨從憂心忡忡,李昌趕過來了,紅著眼圈訓斥在庭院裡伸頭伸腦等郎中出來的緹騎:「二爺怎麼會受傷?你們都是廢物嗎?」
緹騎們蔫頭耷腦,任他罵。
傅雲英倚著廊柱,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血汙,袖子上全是血跡,都是霍明錦的血。
那次去遼東暗訪,他被李柏良的人追殺,因為要保護手無寸鐵的村民才會被堵在山谷裡,血戰幾夜,負傷歸來。
除了那一次,他很少受傷。
他可以躲開那支暗箭的……之所以沒躲開,是因為他剛剛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是安全的,想起她方才那番拒絕的話,分心了。
她看到他轉頭時,神情恍惚了一下。
傅雲英有點後悔,早知今天會遇到埋伏,不應該選在這時候戳破他。
感情的事和讀書不一樣,感情太複雜了,讓人患得患失,讀書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認真讀,刻苦讀,總能學一點墨水在肚裡。
霍明錦年長她十幾歲……那不代表他就無堅不摧了,他也會受傷,也會痛苦。
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喬嘉找了過來,看到她滿手的血,立刻找人打來一盆熱水。
她木然洗手。
隨從們端著一盆盆熱水去裡間,然後又端著一盆盆血水出來。
傅雲英臉色有點發白。
經過山道上的廝殺,石正和雜役們嚇得魂飛魄散,到了地方,不敢留下,強烈要求繼續往京城去。他們找到她,催她趕緊動身。
「此地是錦衣衛的地盤,不宜久留,不知他們這次得罪了誰,萬一那幫人又來了,咱們什麼都不會,豈不是都要陪著送死?」
雜役們一刻都不想多待。
傅雲英先去找李昌,「我的助手想先回京城,這時候他們走了,會不會有什麼不妥?」
李昌面色沉重,擺擺手,「沒事,我們知道下手的人是誰,不用隱瞞二爺受傷的事,傅公子可以隨他們一起離開。」
最後一句話帶了點負氣的意思,二爺都受傷了,這位傅公子問都不問一聲,只顧自己的安危,虧二爺對他那麼好!
傅雲英沒有多說什麼,出了院子,讓石正他們先走,「我留下來,你們帶著文書回去。」
石正遲疑了一下,想勸她幾句,見她臉上表情平靜,知道勸了也沒用,嘆口氣,轉身和其他幾人一起走了。
她目送幾人離開,回到內院。
見她去而復返,李昌有些詫異,點點頭,還算有點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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