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解決

傅雲英想了很多種可能,似乎哪一種都說得通。

···

回到武昌府貢院街,傅雲英先去隔壁傅雲章的宅子幫他收拾屋子,黃州縣帶來的擺設器物一一擺出來安置好,都是他用慣的東西。

午後蓮殼去長春觀接傅雲章,怕他騎不得馬,特意僱了轎子。

一個時辰後,傅雲章在蓮殼的攙扶中走進院子,踏進正屋,一眼便看到傅雲英纖瘦的側影。

她站在窗前擺弄供花,手裡一隻豆綠色花鳥昆蟲細頸瓷瓶,黃梨木桌上一隻掐絲琺琅葡萄紋三足香爐,爐裡還未燃香餅,旁邊放了一大捧菖蒲、石榴、蜀葵和竹枝。她從裡頭挑出一枝菖蒲插進瓷瓶裡,左右看看,用一小捧蜀葵搭配,拈花的手指纖長白皙,姿勢隨意而優雅。

沒有人教過她供花,但她彷彿極為熟稔,每一個動作都自然而然,很好看。

她穿的是男裝,錦緞束髮,長身而立,做供花這樣的事,並沒有流露出女兒家嬌媚態,就是純粹的優雅好看。

十歲開始她就完全沒穿過女裝了,以至於以前見過五小姐的人現在見了她也認不出她來。

都以為她真的是傅少爺。

傅雲章回想她以前梳雙髻,穿交領襖、對襟比甲、馬面裙,坐在小杌子上讀書時的模樣,恍惚了片刻。

傅雲英很認真,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腳步聲,回頭微笑,「二哥回來了。」

因為這一句溫柔的招呼和她清麗臉龐上漾起的淺笑,那一瓶供花霎時變得高雅珍貴起來,她指尖拂過的地方,花朵格外嬌豔。

傅雲章走到她面前,卻沒看花,含笑在兩人之間比了比,說:「好像又長高了好些。」

傅雲英笑了笑,眼簾微抬,掃他一眼,「現在才發現?」

傅雲章不禁失笑,鼻端聞到一股濃烈的花香,是她身上的味道,「茉莉開了?」

傅雲英點點頭,從袖子裡拈出一簇用絲絛系起來的茉莉花。

他攤開掌心去接。

「上船的時候買的,縣裡到處都是挑著籃子賣花的人,還有賣梔子、芍藥、鳳仙花的……」

她慢慢道,絕口不提傅家的事,只說一路上看到的風景。

夏初百花盛放,草木蓊鬱,坐在船頭,一路兩岸繁花似錦,綠樹成蔭,就像在畫中穿行。

他靜靜聽著,因為一簇從黃州縣帶回來的茉莉花,關於家鄉的記憶也變得溫暖起來,那些久遠的辛酸的過去,似乎是另一個世界。

說了會兒家常話,蓮殼把熬好的藥送了過來,傅雲英看著傅雲章吃藥。

藥很苦,傅雲章卻沒有露出什麼難受的表情,一口接一口喝完,和平時吃飯喝湯一樣。

傅雲英從攢盒裡挑了塊方塊酥糖給他含在嘴裡去苦味,指一指對面牆上一幅畫,「二哥,你看我這幅畫畫得怎麼樣?」

傅雲章順著她指尖望過去,粉牆上掛了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上畫了一截折枝墨梅,構圖挺秀清雅,但枝上卻光禿禿的,只有墨痕,沒有梅花花朵。

「送我的?」

傅雲英點點頭。

傅雲章問:「怎麼沒畫完?」

「你幫我畫完吧。」傅雲英拿了枝筆給傅雲章。

「像消寒圖那樣?」傅雲章接了筆,手指摩挲玉質筆管,「我試試。」

趙師爺曾說她心中戾氣太重,所以要她學畫,她確實愛畫,雖然畫的都是平平無奇的東西,花花草草,枝頭的小鳥,草裡的昆蟲,她熱愛這個世界,畫出來的畫也是鮮活的。

看了就讓人覺得心情愉快,彷彿那一份鮮活實實在在,觸手可及。

「二哥,山長聽說你回來了,想請你去書院講學。」傅雲英篩了兩杯茶,一杯給傅雲章,道,「我幫你拒絕了。」

傅雲章挑挑眉,「怎麼問都不問我一聲?」

「其實你不喜歡看書,是不是?而且你病著,不宜勞神。」傅雲英喝了口茶,說,「所以我直接替你婉拒了,下次你見到山長可別說漏嘴。」

她在山長眼裡是個誠實正直的好學生,說謊話一定會臉紅的那種。

傅雲章忍不住笑了,他平時對什麼都是淡淡的,連笑容也淡,這會兒卻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牙齒,雙眼彎成一道月牙。

就像曇花綻放,剎那間芳華無限。

「好,都聽你的,不去書院講學。」

如果山長過來找他,他可能會答應下來,她也在書院裡,正好可以照應她。

不過她替他做了決定,那就不去吧。

一直都是他在幫別人拿主意,現在他待在家裡諸事不管,全聽她分派,感覺還不賴。

事實上是感覺很好。

···

安頓好傅雲章,傅雲英打聽到李寒石的住處,打點門房,求見李寒石。

之前她已經問過朱和昶了,朱和昶不知道分宗的事。

他揎拳擄袖,想替她出氣:「要我說,直接把傅家人抓進牢裡不就好了?」

王府裡處置下人就是直接鞭子伺候,嚴重的發賣。

傅雲英忙攔住躍躍欲試的他,免得他真的動用王府關係抓走傅家人。

她又去找趙師爺和趙琪,兩人也不知情。

顯然分宗的事是李寒石獨自下的手,和知府範維屏無關。

萍水相逢,他出手懲治傅家宗族的人,到底是為了什麼?

第二天李家下人就找了過來,「大人請少爺過府一敘。」

傅雲英帶著喬嘉前去赴約。

李寒石剛從府衙回來,官服未脫,就來花廳見傅雲英,「久等了。」

態度很客氣,甚至隱隱有點微妙的恭敬。

傅雲英站起身,「大人肯抽空見晚輩,是晚輩的榮幸。」

李寒石忙道:「哪裡哪裡,其實你不來,我也要去找你。」

他轉身對身邊的屬下吩咐了幾句,屬下掉頭出去,不一會兒捧著一隻錦緞匣子進來。

李寒石接過匣子,往傅雲英手邊輕輕一推,示意她拿著。

傅雲英在他的注視中開啟匣子,裡面是一隻顏色清透的魚佩,小巧玲瓏,栩栩如生。

這枚魚佩她很熟悉,正是她送還給霍明錦的那一枚。

她怔了怔。

李寒石在一旁道:「二爺說這枚魚佩和公子有緣,不如就放在公子這裡。」

傅雲英不由錯愕。

李寒石表面是沈黨,其實是霍明錦的人!他是霍明錦安插在湖廣的眼線。

沈介溪樹大根深,門生遍佈朝堂,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喜歡任人唯親,包庇族人。沈氏一族魚肉鄉里,老百姓怨聲載道,範維屏為此焦頭爛額,想管管不了,不管沈氏那邊又鬧得太不像樣。

李寒石就是來收集罪證,為以後扳倒沈介溪做準備的。

霍明錦竟然直接把李寒石的身份告訴她……沒有一點遮掩,他就不怕她轉頭將這個秘密洩露出去?

這可是事涉他整個計劃的機密。

花廳裡安靜下來。

李寒石隨口道出機密,表情卻風淡雲輕,「二爺讓我轉告公子,你想做什麼,儘可去做,有他在,你無需擔心任何事。哪怕你捅破天了,有二爺給你兜著。傅家宗族不過是一幫無知小人,收拾他們也就是一兩句話的事。」

傅雲英沉默不語。

李寒石接著道:「你也不用怕傅雲章被沈黨的人拉攏,不管他站在哪一邊,二爺不會為難他。」

「霍大人……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傅雲英遲疑了一下,直接問。

無緣無故的,為什麼對她這麼關照?

這句話其實李寒石也想問,莫名其妙的,二爺怎麼會對一個只見過幾面的少年另眼相看?事事為他打算,甚至不在乎他和沈黨的人親近?

他可是傅雲章的堂弟,以後多半會投向沈黨或是崔南軒。

二爺竟然也有一意孤行的時候……

要不是以前從未有過二爺喜歡嬌美少年的傳聞……李寒石真的懷疑自家主子是不是看上傅雲了。

誰讓這小子長得這麼標緻,而且氣質出眾。

「二爺說,你不會說出去的。」李寒石按下心裡的古怪想法,道。

傅雲英當然不會說出去,別說她欠霍明錦的人情,就衝著他的仇人是沈介溪,她就不會出賣他。

她曾懷疑他是不是認出她了,因為她不怎麼防備他,在崔南軒面前她時刻警惕,但和霍明錦在一起時不會刻意去掩飾,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大大方方,態度自然。

時時刻刻腦子裡都要繃根弦的話,太累了,還不如大方一點。

可霍明錦直接否認了。

如果認出她了,他用不著否認,他們又沒有利益衝突。她也不怕被他認出來。

再仔細想一想,他們只是小時候認識,之後闊別多年,她又完全變了個人,誰能想到她是以前的魏氏?

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說出來沒人會相信。何況他從來厭惡這些鬼神之說。

既然沒有認出她,卻又這麼留意她……難道真如他那天在帳篷裡說的那樣,只是出於欣賞她?

她有什麼好欣賞的?

傅雲英思忖片刻,明白過來,垂目道:「霍大人於晚輩有救命之恩,晚輩感激不盡,日後若有差遣之處,但聽吩咐。」

主動追逐權勢的話,一定會和現在手攬大權的沈介溪對上。在沈黨和霍明錦之間,她當然選霍明錦。

李寒石笑了笑。

二爺只吩咐他保護傅雲,並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他直覺二爺對傅雲這麼好,應該不是出於利用的目的。

不過現在也只有這麼一個合理的解釋。

傅雲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等等……二爺沒有妻室,也沒有兒女,京師的人時興認乾兒子……

傅雲年紀正好合適……

對啊,一定是這樣,二爺想認傅雲當義子,不然為什麼要送信物?

李寒石眼珠一轉,自以為想明白了,對傅雲英的態度愈加熱情,「二爺說了,這塊魚佩請公子務必貼身帶著,這可是二爺家祖上傳下來的。」

他叮囑了這麼一句。

傅雲英一頭霧水,拿著魚佩出了李府。

魚佩還是那枚魚佩,之前的絲絛換了,多了枚平安如意雲芝瑞草花樣的絡子。

雲芝瑞草寓意長壽。

她聞到一絲清苦的氣息,恍惚像是松針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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