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事以後遇到難題不要問傅雲啊,昨天我還看到你們在看傅雲總結的那篇《八股結體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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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議論聲都在為傅雲英說話,幾個諷刺姜伯春偏心的學生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卻無言以對。
當中一人眼珠一轉,憤然站起身,怒目道:「山長曾說,書院育人,是為了培育品德,教導學問,而不是隻為科舉考試,可山長卻讓傅雲擔任制藝助教,為了制藝八股,忽略經籍學問,丟了西瓜撿芝麻,本末倒置!」
學生們呆了一下,都笑了。
「不考科舉,書院要怎麼辦下去?」
「傅雲八股文寫得好,才讓她當制藝助教的,術業有專攻嘛,你不想考科舉,我們想啊!」
雜七雜八的反對聲,但沒人說到點子上。
傅雲英揮揮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學生們忙閉上嘴巴,等她開口。
「山長的良苦用心,你到現在也沒看明白。」傅雲英道,「山長並不反對科舉,他只是反對僅僅為了科舉。」
山長本人便是科舉出身,怎麼會輕視科舉?科舉考試固定在四書五經之中,固然限制思維,導致許多學子讀死書、死讀書,但它是目前最公平、最公正、最有效的選拔官吏制度,打破貴族世襲體系,讓天下百姓無論貧富貴賤都能通過讀書改變自身命運。
學生們都沉默了。
傅雲英站起身,笑了笑,朝對方拱手,「雖然我每次考課皆名列前茅,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敢妄自尊大,不過輔導你們幾個的八股文,還是綽綽有餘的。」
說完,抬腳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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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齋堂爭吵的事傳到姜伯春耳朵裡,他懲罰幾個學生抄寫《師說》,一人抄五十遍。
託他們的福,傅雲英在書院的威望又上了一個臺階。沒人再嘀咕她不配為助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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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天氣晴朗,但積雪卻多日不化。
韓氏打發下人送口信到書院,問傅雲英什麼時候回去過年。貢院街那邊東西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啟程。
她最近忙著編纂一本專門講制藝的書,需要參考大量書籍,估摸著沒時間回黃州縣,讓鋪子裡的掌櫃帶口信回去徵求傅四老爺的意見。
傅四老爺得知傅雲英成了書院助教,覺得她現在應該就和孫先生一樣是個夫子了,生怕擾了她的事業,對掌櫃說:「告訴少爺,回不來就不回了,免得趕來趕去過不好年,家裡都好著呢,用不著惦記,等暖和了我去那邊看她。」
讓掌櫃裝了滿滿一船的年貨送到武昌府。
傅雲英不回去,傅雲啟也不想回去,韓氏什麼都聽女兒的,於是三人加上蹭飯吃的袁三留在武昌府過年。
書院過年有一個半月的假期,學生們基本都是湖廣本地人,臨近過年時,陸陸續續收拾行囊,幾個同鄉湊錢僱騾車一起回家。
主講們大多也歸鄉和家人團聚,剩下的要麼是拖兒帶女受不了旅途波折,要麼是孤身一人毫無牽掛,乾脆留在武昌府過年,順便為科舉考試做準備。副講中有好幾位屢次鄉試落第,到現在仍然不放棄,一旦考中舉人,就有了做官的資格,雖然考不上進士一輩子也當不了大官,但並不是人人都盯著會試那幾百個名額,能當個芝麻小官光耀門楣,大部分讀書人就心滿意足了。
即使有趙師爺和書院其他教授從旁指導,傅雲英一個人仍然忙不過來,需要助手,袁三、傅雲啟、鍾天祿自然都願意出力,除此之外,她還找趙琪、杜嘉貞幫忙。
那天書院學生在東齋前列隊等候山長訓話,她頂著眾人異樣的眼光走到杜嘉貞面前,請他協助自己。
周圍嘰嘰喳喳的學生頓時安靜下來,彼此交換眼神,等他們倆鬧翻。
杜嘉貞面色古怪,帶著點防備和譏諷,冷冷道:「為什麼要我幫你?」
傅雲英微笑著說:「我要為院中學生編寫指導時文寫作的冊子,但我一個人能力有限。你是書院最出色的學生之一,有你相助,我才能更快、更好地完成這項任務。」
杜嘉貞嘴唇輕抿,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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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寫冊子這個差事聽起來繁瑣,但每個人都求之不得,按書院歷來的規矩,編好書冊後,經教授們修改,將副本送交朝廷相看,獲得許可,書院便可自行刊印,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從前只有藏經閣的管幹有資格編書,傅雲英在藏經閣幫忙期間,跟隨管幹學了很多編纂書目的知識。
她自入院以來,每寫一篇八股文,還要寫心得體會,學生們向她請教問題,她每一個都記錄下來,將大家的探討和見解也全部寫在紙上。通過分析每個學子寫八股文時遇到的困惑和難題,她積累了大量素材。
素材總結好,翻遍藏經閣的藏書後,她決定編寫一本輔導八股文寫作的《制藝手冊》,內容用不著艱深,只求通俗易懂,因為這份手冊面向天下所有學子,主要是啟蒙所用。
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傅雲英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等先完成了《破題》這個章節後,才把這事透露給趙師爺和姜伯春知道,然後將草稿送交兩位長輩點評。
時下關於八股文寫作的書不是沒有,但大多數是教學子們投機取巧的猜題文章,或者是艱澀的長篇大論,還沒有人用簡單的語言系統地分析四書五經、朱熹集註和八股文寫作。
如果之前有人說書院的學生要編一本制藝手冊,姜伯春和趙師爺可能要笑掉大牙,但傅雲英卻直接把草稿給他們兩看,兩人目瞪口呆,牙齒是沒掉,下巴合不上了。
這本啟蒙讀物一旦刊印,很可能和《聲律啟蒙》《訓蒙駢句》《唐詩》一樣,傳遍大江南北,傅雲之名,雖不能名震九州,也必將名噪一時。
姜伯春收起輕視之心,對傅雲英的態度越發鄭重。他和書院教授願意全力配合傅雲英編纂書目,還幫她出了很多主意。
趙師爺有些心驚肉跳,從跟隨孫先生讀書,到進入江城書院,進入藏經閣,再到無私幫助同窗學子,擔任助教……傅雲英的每一步似乎都在為這本冊子打基礎,又好像只是水到渠成,並不是她刻意為之。
若她是個男子,能像其他人一樣參加科舉考試,不知道她能走得多遠……
他問傅雲英:「等手冊寫成,署傅雲這個名字,你心裡覺得委屈麼?」
她回道:「老師,有個現成的名字,為什麼不用呢?」
趙師爺眼前一亮,「丹映公子?」
丹映公子神龍見首不見尾,每個月和自己的老師在紙上爭辯,名聲已經傳遍湖廣,但本人從不參加任何文會、詩會,湖廣文人都在猜測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何以如此淡泊名利。
對啊,丹映公子這個名字比傅雲更有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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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沒有瞞著書院的人,現在除了趙家人,其他人也知道傅雲就是丹映公子了。
大家只短短驚詫了一天,第二天就樂呵呵四處顯擺,「丹映公子曉得不?我同窗。」
杜嘉貞得知此事後,把自己關在房裡,鬱卒了好幾天。
他常常當眾拿出丹映公子的文章和同窗們討論,還說過若能得見本人,欣喜若狂……
哪裡曉得本人天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奪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奪走他的風光,奪走師長們的喜愛,他很得牙癢癢的傅雲,竟然就是丹映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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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雲過來找他,杜嘉貞很意外。
編書的事從小的來說能造福那些家境普通、沒有師長引導、摸不著八股文竅門的學子,從大的來說,如果她的手冊編得好,不止能惠及一方,甚至可以流芳百世。
內閣費時幾年為皇帝編書,首輔沈介溪將功勞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天下文人盡皆憤憤不平,但那幾本書署名寫了沈介溪,已經無法更改,後世的人只記得沈介溪的大名。
這種能無形給作者帶來人脈關係和政治資本的好事,傅雲竟然會找上自己?
杜嘉貞直覺傅雲是想羞辱他。
畢竟他從來沒給傅雲好臉色看,一直和他針鋒相對,當初還想過利用周大郎、蘇桐欺負他。
杜嘉貞沉默了很久。
周圍的人大氣不敢出一聲,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看。
傅雲英面色不改,問道:「杜兄,教授們和我都覺得你是最佳的人選,你覺得呢?」
杜嘉貞依舊不說話。
她笑了笑,「還是杜兄覺得有比你更好的人選?」
聽了這話,旁邊的人眼珠一轉,似乎躍躍欲試。
杜嘉貞咬咬牙,「好,我應承你!」
這一刻,他明白,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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