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指教

她點點頭。

「那你們兄弟倆私下裡有沒有什麼約定的暗號標記?」

傅雲英遲疑了一下,道:「沒有什麼特殊的暗號,不過我可以在信中暗示二哥,除了他沒有人看得懂我到底寫了什麼。」

她和傅雲章玩過射覆,當時在場的只有丫頭,她們不識字,不知道他們倆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可以拿那天的射覆遊戲暗示傅雲章信上的內容有特殊意義。

「很好。」姚文達臉上露出笑容,「你給你二哥寫封信,告訴他南邊的雀鳥要往北邊飛了。」

南邊的雀鳥,說的是崔南軒。

崔南軒罷官歸鄉不過數月,這麼快就要返回京師?

傅雲英怔了一怔,隨即一陣心驚肉跳。

二哥還未參加會試……就已經卷進朝堂爭鬥中了……難道他獲得姚文達賞識的時候就開始幫姚文達了?

他這次提前北上赴考……真的是被陳老太太逼迫的嗎?

「雲哥,我和你二哥也有書信往來,他多次在信上提起你,你年紀雖小,卻很懂事,這事不要對外人說起。」

見傅雲英沉默,姚文達以為她沒聽明白,苦笑著說,「我寫信告知你二哥此事,不如你給你二哥寫信穩妥,明白嗎?」

傅雲英點了點頭。

如果傅雲章這次北上身負重要任務,那來往書信很可能都不安全。在外人眼裡她只是個半大少年,沒有人會把她的信當回事。

姚文達又叮囑了一句:「現在就寫,等我看過後,儘快送出去。」

傅雲英走到博古架後,找到筆墨文具,定定神,提筆寫下一封信。

信寫好,她吹乾紙上墨跡,送到床前給姚文達看。

「我不是讓你寫南邊的雀鳥嗎?你怎麼沒寫?」

看完信,姚文達皺眉問。

傅雲英道:「大人讓我給二哥留下暗號,既然是暗號,自然只有我和二哥看得懂。」

姚文達挑挑眉,捂著胸口咳嗽幾聲,臉上泛起幾絲不自然的紅,「好,這樣也好。回去後把信寄出去。」

傅雲英答應下來。

···

出了姚家院子,傅雲英吩咐等在外邊的王叔和王大郎,「讓鋪子裡的掌櫃給黃州縣那邊捎句話,我要見孔秀才。」

王叔應喏。

傅雲英臉色陰沉,按了按藏在懷中的書信。

她必須先弄清楚傅雲章北上的目的是什麼,才敢將信送出去,萬一姚文達是騙她的,她的一封信很可能將毫不知情的傅雲章置於風口浪尖處。

雖然她心裡隱隱有種感覺,姚文達沒有騙她,這人向來沒什麼心機,不然不至於仕途屢屢受挫。而且姚文達說了很多隻有她和傅雲章知道的事情。

二哥不是不想當官麼?

她茫然了片刻,忽然聽到旁邊飄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傅少爺是不是要回書院?我們大人剛好順路,天色已晚,不如一道同行。」

崔南軒的隨從中,石頭跟了他最久。上輩子她每次回孃家省親小住,都是石頭接送。

「不敢打擾崔大人。」

傅雲英回過神,眼眸低垂,淡淡道。

石頭咧嘴一笑,「傅少爺少年英姿,武昌府誰不曉得?大人早就想找個機會和少爺一敘。」

語氣是客客氣氣的,但傅雲英明白,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

她抬起頭。

巷口拐彎的地方停著一輛馬車,車簾半卷,崔南軒端坐其中,手裡拿了本書在看,姿勢隨意,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感覺。

周圍隨從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不知他等了多久。

傅雲英回頭,示意王叔和王大郎跟上。

石頭引著她往前走,「我們大人最欣賞傅少爺這樣的後生了,傅少爺不必緊張。」

傅雲英怎麼可能不緊張,畢竟是在一起生活幾年的人,同床共枕,耳鬢廝磨,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從她的言行習慣中認出她來,應該只剩下崔南軒了。

不過她記得崔南軒對鬼神之說嗤之以鼻,以他的性子,就算察覺出什麼不對勁,應該不會懷疑她的身份。

她面上平靜淡然,心裡卻轉過無數個念頭,短短一段距離,彷彿比書院大門前那道高聳的長長的階梯還要難走。

石頭掀開車簾,「大人,傅少爺來了。」

崔南軒沒抬頭,盯著手中的書,輕輕嗯一聲。

石頭給傅雲英使了個眼色,「請。」

鑲邊錦靴踩在凳子上,雙腿有些發軟,傅雲英眼皮低垂,濃睫掩住雙眸,彎腰坐進車廂。

車把式揚鞭,馬車顫動了幾下,車輪軲轆軋過坑窪不平的青石板長街。

傅雲英盤腿坐著,儘量不去看和自己只有一臂之距的崔南軒。

他靠著車壁看書,神情專注,眼角風掃都不掃她一眼。

馬車晃動顛簸,兩人一個安安靜靜看書,一個坐著想心事。

半晌後,崔南軒突然皺了皺眉。

這情形彷彿有些似曾相識。

陪她回魏家,他低頭看書,她坐在一邊,掰著手指頭默唸要送給哥哥嫂子們的禮物,怕打擾到他,她幾乎不出聲,一個人也能高高興興,嘴角一直翹著。

他出了會神,合上書本。

就在傅雲英以為崔南軒會一直沉默到馬車抵達書院時,車廂裡響起他溫和的聲線,「可看過公安三袁的文章?」

公安三袁說的是袁宏道、袁中道、袁宗道三兄弟,三人是湖廣公安縣人,主張文章應該直抒胸臆,不事雕琢,獨抒性靈,不拘格套。兄弟三人是公安學派的領袖人物,反對把持文壇的復古學派,和主張復古,認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大曆以後書勿讀」的文人尖銳對立。

傅雲英看過袁宏道的文章,不過她沒說,低著頭答:「還未曾讀。」

「我看過你的文章,善於模擬,字字鏗鏘,氣勢雖足,但少了些率真自然。」

一本書遞到傅雲英面前。

「這是玉蟠先生的《白蘇齋集》,拿去仔細研讀。」

傅雲英想了想,拒絕的話太刻意了,只得接過書,「謝先生指點。」

崔南軒在江城書院講學期間,書院的學生以「先生」稱呼他。他平易近人,風度翩翩,很受學生們歡迎,連教授們也為他的風采和才學所折服,以學生之禮奉承。陳葵、蘇桐、袁三他們都曾被他當堂點名提問。她一直找機會避開講學,沒和他碰過面。

早晚會遇上,習慣了也就沒什麼了,反正兩人之間再無瓜葛。書可以交給山長,由山長代還。

這時候她不得不為自己當初改寫臺閣體而感到慶幸。她不只善於模仿文風,也會模仿哥哥們的筆跡,連崔南軒的筆跡她也會。這一世第一次提筆寫字的時候,其實在甘州,買不起筆,她隨手摺一根草根在沙地書寫,那時候她哪裡想過有一天會再見到崔南軒,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開始改寫最常見的臺閣體。

崔南軒認得她的筆跡,如果她還是用上輩子最常用的字型寫文章,很可能就露餡了。

她一陣後怕,慢慢冷靜下來,手腳不像一開始那麼僵硬。

那邊崔南軒又拿了本書翻開看,也沒再說什麼了。

馬車繼續在大街小巷之間穿行。

單調的車輪轉動摩擦聲中,突然響起一聲突兀的鞭響,車把式連聲吁嘆,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傅雲英坐著想心事,猝不及防之下,差點往前栽倒,想到旁邊是崔南軒,她連忙伸出手臂穩住身形,硬生生和同樣沒坐穩的崔南軒拉開距離。

「大人。」

石頭奔到馬車前,掀開車簾,拱手小聲道:「是錦衣衛。」

崔南軒拋下書,眉頭緊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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