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長姜伯春很快從副講吳同鶴口中得知學生們之間起了爭執。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世人都道寒窗苦,我卻覺得讀書是這世上最簡單的事,讀書能有多難?再笨的腦殼也有開竅的一天,讀不成大儒,總能知曉些道理……世事人情,治理一方,在官場上和同僚應酬交際,可比讀書難多了……」
放下寫了一半的文章,姜伯春嘆息幾句,小心翼翼摘下用烏綾綁縛在雙目前的靉靆,「把傅雲叫過來,我有話問他。」
吳同鶴遲疑了一下,「山長,我問過那幾名學生了,確實是他們有錯在先,他們早就想打傅雲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昨晚他們還偷偷溜進傅雲的齋舍,還好他警醒,把人嚇跑了。其實這也不是頭一回,周諭如他們三番五次以武力逼迫學生聽從他們,如果不加以懲罰,只怕他們以後會越來越大膽,遲早釀成禍患,這樣的人不能輕縱,合該給他們一個教訓。」
他說完,偷偷瞥一眼山長,嘀咕道,「傅雲是受害的一方,您不懲罰周諭如,卻要處罰傅雲,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心裡有數。」姜伯春平靜道。
吳同鶴嘆口氣,轉到外邊迴廊上,對等在欄杆前的傅雲英道,「傅雲,山長要見你,進去吧。」
傅雲英收回凝望枝頭綴滿樹冠的嬌豔花朵,應了一聲,舉步往裡走。
「山長仁厚,你進去以後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山長不會為難你的。」吳同鶴攔了她一下,小聲叮囑道,「要是山長生氣了,你千萬別和山長較勁,山長愛惜人才,見不得學生們爭執扭打。他訓斥你也是因為愛之深責之切的緣故,你年紀小,以後就能明白山長的苦心。」
「多謝副講。」
傅雲英謝過他,轉身進了左邊廂房。
屋外是晴空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幾面窗戶支起來,光線如水般撒進裡屋,窗前光線明亮。
姜伯春坐在一張雕花柳木大圈椅上,背對著窗戶,肩上籠一層淡淡金光,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抿在絹布儒巾裡,揹著光,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沒那麼明顯,「傅雲,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
語氣冷淡而威嚴,和平時總掛著一臉笑的山長判若兩人。
一進門就被質問,傅雲英沒有露出慌張或是委屈不忿之色,拱手行禮,垂目道:「學生明白,不過學生仍舊要這樣做。」
姜伯春皺眉,「為什麼?」
「山長,學生入院書讀書鋒芒太盛,勢必遭人嫉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為長久計,學生應當和蘇桐那樣玉韞珠藏,不露圭角,如此方是君子為人處世之道。睚眥必報,不僅樹大招風,還流於輕浮……」傅雲英嘴角一勾,淡笑道,「然,古人有云: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書院並非勾心鬥角的地方,學生們應當在此各抒已見,暢所欲言,學問才能更進一步,若學生需要做一個事事隱忍的‘隱士’,那這書院,和其他地方又有什麼不同?」
聽了這話,姜伯春低頭沉思,書院和官場終究是不同的,學生們正值風華正茂,人人皆有少年時,誰少年的時候願意被繁文縟節束縛住,不得施展天性?
在書院也要時刻防備他人的謀害,因而不得不低調行事,這就如同天下無道則隱,無道的書院才要求學生束縛自己的本性,向小人低頭。
有道的書院,學子們齊頭並進,最優秀的學子不會被其他人嫉妒甚至陷害,落後的學子亦不會害怕落人恥笑。
傅雲的意思很直白:江城書院想做有道的書院,還是無道的書院?
如果要做無道的書院,那麼他自然會和蘇桐一樣韜光養晦。但他認為江城書院應該是有道的書院,所以他不怕鋒芒畢露。
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日看盡長安花,青春年少,為何不能肆意飛揚?
「此其一。」
傅雲英接著道。
姜伯春被逗笑了,皺紋密佈的臉上盈滿笑意,「喔?這還只是其一,你還有什麼理由?」
「學生懶散,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為周諭如那樣的小人勞神,他們看我年紀小好欺負,這一次動手沒佔到便宜,難保以後不會再生惡意。學生將事情鬧大,當著書院所有學生的面羞辱他們,害他們在書院再沒有立足之地……如此,他們才能明白學生並不是好惹的,其他暗中對學生抱有敵意的人也能從中受到警示,以後不敢輕易欺辱學生。」
傅雲英一句句說完,道:「這其二嘛,就是想一勞永逸,以絕後患。學生無傷人之心,但也絕不至於對心懷不軌的人心慈手軟。」
「至於第三,經過此事,以後書院的學生們再起口角紛爭,想必不會輕易拳腳相加。」
她道出自己心裡所想,抬起眼簾,目光坦然,等著姜伯春評判。
姜伯春捋須沉吟,眉頭越皺越緊,一盞茶的工夫後,長嘆一聲,道:「按照書院院規,我必須罰你,你這般作弄周諭如,有失風度。」
傅雲英垂下眼皮,道:「學生明白。」
姜伯春看她一眼,說:「就罰你每日抽一個時辰去藏經閣幫管幹整理藏書,直到年末。」
「多謝山長。」傅雲英鄭重作揖,作勢要退出去。
姜伯春想了想,猶豫片刻,叫住她,「嗯?我不處罰周諭如,卻將你叫過來責罵,還懲罰你,你謝我什麼?」
傅雲英淡笑道:「山長懲罰我,全是為我著想,學生手段過激,其他人未必個個服氣。山長故意罰我,卻放過周諭如幾人,同窗們必定為學生打抱不平,學生表面上雖然受到處罰,實則卻是受到山長的維護。山長用心良苦,學生怎能不謝?」
山長哭笑不得,目送他恭恭敬敬退出去,心中最後一絲對他年紀幼小行事卻太過暴躁剛烈的不滿和憂慮頃刻間蕩然無存,對別人的善意心存感激,這樣的後生,怎麼可能變成心思歹毒之人?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趙師爺為人放蕩不羈,他的學生亦暴烈果敢,敢作敢當,還真是一對天生的師徒。
···
「老大,怎麼樣?」
傅雲英剛回到南齋,倚著長廊欄杆竊竊私語的傅雲啟、袁三、陳葵等人立馬站起身,朝她圍過來,「山長怎麼說?」
袁三衝在最前面,笑眯眯問:「老大,山長是不是要把周諭如他們趕出去?」
這個「老大」的稱呼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傅雲英飛快掃袁三一眼,這廝古里古怪,穿得體體面面,但隨口罵人吐唾沫,完全不懂怎麼和別人打交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家養出來的讀書人?
幾百個文質彬彬的年輕學子中,他獨樹一幟,別領風騷。
袁三見她不回答,急得跺腳,「山長是不是偏袒周諭如?」
周圍等訊息的學子忍不住低聲咒罵,他們自傅雲英被吳同鶴帶走後就一直站在院子裡等著,這會兒再也忍耐不住了,揎拳擄袖,直往北齋的方向衝,嘴中喝道:「不公平!我們去找山長討個說法!」
眼見眾人馬上就要衝出迴廊了,傅雲英眼神示意袁三和傅雲啟攔住他們,溫聲道:「多謝諸君為我抱不平,此事我也有錯,山長處罰我每日去藏經閣整理藏書,登記藏書目錄,這項差事輕省得很,我倒是求之不得呢!正好有一事要託付諸君。」
眾人忙道:「雲哥,你只管說,只要是我們能做的,一定不會推辭!」
「是不是要揍周諭如他們幾個?算我一個!」
「還有我,還有我,誰欺負雲哥,誰就是和我們甲堂過不去!」
···
眾人說什麼的都有,傅雲英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長廊另一頭正努力勸說眾人稍安勿躁卻無人理會的陳葵,道:「這事學長比我更清楚,大家聽學長分派便是。」
陳葵愣了一下。
眾人不約而同扭頭去看他,「學長,有什麼事要我們去辦?」
陳葵眼睛望著傅雲英,沉默了幾息,忽然一笑,向眾人道:「藏經閣靠近山谷,閣內潮溼,許多藏書被蟲蛀了,有的還發黴,管幹想趁著天氣晴朗將藏書搬到廣場上晾曬,藏經閣人手不夠,需要我們幫忙。」
他話音剛落,立即有人應聲道:「這是我們該做的,但聽學長吩咐!」
陳葵看一眼傅雲英,見他隱在眾人之後,沒有要開口的意思,目光一閃,緩緩將甲、乙、丙、丁各堂學生分作四組,按照經、史、子、集的分類,每一堂負責一部書籍的詳細規劃說了出來。
末了,道:「此事經過山長允許,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可以開始。」
學子們正是年輕好動的年紀,彼此喜歡暗暗較勁,如果只讓他們去搬書,他們可能一窩蜂湧進藏經閣搬完所有書籍,然後鳥獸散,哪管其他?
但每一堂學生負責一部,甲堂時經部,乙堂是史部,丙堂是子部,丁堂是集部,有了明確的分工,哪一堂最後完成差事的話,豈不是會被其他三堂笑話到明年?
不行,堅決不能輸給其他三堂!
這一刻,四堂學生無比的默契。不等陳葵一聲令下,他們趕緊找到各自的堂主,緊跟在堂主身後,撒腿就往藏經閣的方向跑。
「快,誰落在最後,下次蹴鞠比賽不抽籤了,由落後的人上場當球隊球頭!」
這個威脅比山長的訓斥還管用,埋頭飛奔的學生們同時抖了抖,邁開腿爭先恐後往前擠,轉眼就跑了個七七八八。
袁三目瞪口呆,推推旁邊人的胳膊,「欸,當球頭不是很威風嗎?為什麼大家怕成這樣?」
蹴鞠比賽有各種花樣,既有單人表演、雙人表演、三人表演,也有兩隊全場對抗,蹴鞠踢中對方球門次數多者得勝。球頭是兩支球隊的領頭人,即隊長,在比賽中擔任指揮全隊、發動進攻的職責。能當球頭的人一定身手敏捷,反應快,有大局觀,意志堅定,能服眾而且球技出類拔萃。
旁邊的人回過神,臉上的神情飽含痛苦,他剛才出神了,忘了跑,自然落在最後,「等你看過我們書院的蹴鞠比賽,就明白了。」
···
「英姐,藏經閣的事明明是你提出來的建議,為什麼要把功勞讓給陳葵?」看著眾人跟在陳葵身後離去,傅雲啟滿臉不甘,「是不是山長讓你這麼做的?」
傅雲英搖搖頭,「九哥,得罪人的事做多了,總得給自己結點善緣,書院終歸只是書院,又不是金山銀海,犯不著什麼都霸著不放。」
服眾要恩威並施,雙管齊下,光靠嚇唬人只能贏得表面上的順從。大家都是學生,沒有利益之爭,一點點面子上的風光,不值得太在意,讓出去一點,以後得到的回報只多不少。
傅雲啟若有所悟地點頭唔一聲,抓著她的肩膀輕輕搖晃兩下,「你剛才沒受委屈吧?」
「沒有。」
傅雲英輕描淡寫道。
「老大,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袁三沒有跟著其他人離開,見傅雲英站在原地不動,轉身走到她身邊,搔搔腦袋,笑得陰險,「是不是趁著其他人去藏經閣了,我們把周諭如抓過來揍一頓?」
「誒,你!」
一雙手推開袁三,傅雲啟轉過身,張開雙臂擋在傅雲英面前,老母雞護仔似的,皺眉斥道:「誰是你老大啊?滿口江湖氣,我們家雲哥是讀書人,你別一口一個老大的!」
袁三從鼻子裡哼一聲,伸出兩根指頭,輕輕鬆鬆推開嬌花傅雲啟,鐵杵一樣杵在傅雲英跟前,「你們這種公子哥我見多了,你那次借文具給我用,後來我恩將仇報,不僅不還你的文具,還對你惡聲惡氣的,你也不生氣,有什麼好吃的肉湯都分給我,我的文具用完了,去找你討,你二話不說讓書童給我送一整套的……」
他回憶完這段時間的事,砸吧砸吧嘴,哼哼唧唧道:「我知道你耍的是什麼手段,書上的公子哥們想收服誰的時候就用這一招‘禮賢下士’,劉備三顧茅廬,曹操光腳迎接許攸,燕昭延郭槐,遂築黃金臺,你這麼忍氣吞聲,不就是看上我人品出眾,想收服我嗎?」
他撩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傅雲英幾眼,帶著點紆尊降貴的傲慢強調說:「看在你有幾分本事,下手幹脆,而且這麼誠心誠意欣賞我的份上,你以後就是我老大了!」
聽完他的話,傅雲英難得被噎了一下,無語了一陣。
她知道袁三的種種粗魯之舉是故意為之的,一直讓著他,並不是如他所說的想收服他,而是因為他行事沒有顧忌,讓她印象深刻,而且他和周大郎不對付。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周家和傅家是世仇,她早就猜到周大郎會給自己使絆子。昨晚她發覺周大郎動手了,立刻找到同窗中對她最為信服的幾個新生,請他們出手相助,他們想也不想就應下。一開始她沒打算找袁三幫忙,其他人說他一身是膽,硬把他拉過來的。
她遲遲不說話,袁三臉色微沉,捏緊拳頭,昂著下巴道:「是不是覺得受寵若驚?我告訴你,我這人通情達理,向來有恩報恩,絕不欠別人一分一毫!說了認你當老大,就不會反悔!」
他嘴上說著硬氣的話,眼底浮動的羞窘彆扭卻明明白白道出他此刻心中的不安。
傅雲英想了想,道:「大家同在書院讀書,也是緣分,本就該互相照顧。」
袁兄,我沒看上你,你自作多情了。
袁三沒聽出她的話外之音,揮揮手,「好了,你用不著不好意思,我領你的情!以後誰欺負老大,就是欺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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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