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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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數不清的螢蟲在院子裡飛舞,發出溫柔朦朧的淡黃色光芒,猶如墜入凡間的點點繁星。

花木扶疏,夜幕中看不清花紅柳綠,只能依稀辨別出牆角美人蕉叢靜默的暗影。

傅雲英剛洗了頭,散著烏漆頭髮,穿了件長夾襖,憑窗讀書。

芳歲袖子高卷,在一旁研墨。

「少爺,好了。」

少傾,芳歲輕輕喚了一聲。

傅雲英放下手裡的手抄本《東萊博議》,眼神示意芳歲出去。

她寫信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看著,雖然她知道芳歲不認字。

寫了些近況,告知傅雲章她將入院讀書,提了一句姚文達的病情,提醒他注意京師的風向……

最後寫到一個霍字,筆尖停頓下來。

她蹙眉沉思,怔怔出神。

那枚青綠魚佩交給傅雲章了,本是打算託他幫忙送還給霍明錦的。

那夜天色昏暗,她神思恍惚,沒有認出救她上岸的男人是誰,只記得對方身形高大,足足比船上的隨從們高出一大截。

後來回到黃州縣,慢慢打聽錦衣衛中姓霍的高官。霍明錦昔年多次率軍出征,驍勇之名無人不知,連盧氏這樣的閨中婦人也知道他的事。傅四老爺沒費多少功夫就打聽出現任錦衣衛使是以前的霍將軍。

稍加聯想,傅雲英確認救起她的人是霍明錦。

仔細回想,她上輩子自成親以後似乎就沒見過這位關係疏遠的表兄了,不過大概是幼時初見印象太過深刻的緣故,她還能清晰憶起他的長相。

她始終記得那個沉默寡言,腰背挺直,老老實實站在祖母身後耐心聽長輩們寒暄的錦衣少年。

表姐們說他臉上有疤,殺人如麻,一雙手掌比面盆還大,眼睛一瞪能把人嚇哭。

她那天躲在屏風後面好奇打量他,心中暗暗道,表姐們分明騙人,霍家表兄劍眉星目,一表人才,看起來一點也不兇惡。

霍明錦耳聰目明,感覺敏銳,似有所覺,忽然瞥一眼屏風的方向,眼瞳深邃。

目光就這麼撞到一處。

傅雲英怔愣片刻,怕被母親責怪,連忙縮回屏風後。

不一會兒,丫頭走過來請她出去,老夫人想見她。

魏家雖然是詩書傳家,但和霍家這樣鐘鳴鼎食的世家比起來,也不過尋常而已。兩家七拐八彎勉強算得上是親戚,但傅雲英可不敢真的張口認親,和其他人一樣稱呼老夫人的尊稱。

老夫人卻很和氣,拉著她的手不住摩挲,柔聲和她拉家常,扭頭看霍明錦一眼,含笑道:「過來見見你表妹。」

兩人以表兄妹之禮廝見。

傅雲英沒敢抬頭,注意到他走近了,好像一大團黑影罩過來,連忙垂下眼簾,喊他表哥。

霍明錦輕輕嗯一聲。

聲音溫和,沒有一般少年人的粗啞,音質清朗。

也不知是為什麼,之後兩家常有來往。

霍明錦登門的次數多了,魏家幾位少爺漸漸和他熟稔。

傅雲英那時年紀小,未經世事,天真爛漫。有一次表兄妹們在庭院裡擊捶丸,她抽中籤子和霍明錦分為一組,為他執旗,見他手中鷹嘴球杖擊中小球順利滾入窩中,激動之下,一時忘情,順口和平時稱呼其他表兄時一樣喊他「明錦哥哥」。

脫口而出後,她意識到兩家關係疏遠,對方是侯府公子,故作親暱有攀附之嫌,忙改口。

站在庭中的霍明錦卻停下球杖,遙遙看她一眼,低低應了一聲。

彷彿並不討厭這個稱呼。

見他態度平易近人,正為失禮而尷尬臉紅的傅雲英鬆口氣,揮動手中錦旗,仰臉朝他笑了一下。

霍明錦嘴角微微輕扯。

記得那天最後點算各組籌數,是霍明錦贏了。

他一人獨得最大籌數,哥哥們輸得心服口服。

按照籌數分割彩頭,獲勝的霍明錦卻未收下,一件不留全部給傅雲英。

她謝過霍明錦,回頭把哥哥們輸的玩器寶貝原樣送回去。

表姐們真是大錯特錯。

霍家表兄是大家公子,教養很好,溫柔謙遜,完全不像一個上過戰場,殺人如切瓜砍菜的冷血之人。

···

魏霍兩家很是親密了一段時日。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之後的幾年,於霍明錦來說,可謂慘痛。

他親眼看著父兄的屍身被敵人縱馬踏成肉泥,血氣方剛的少年郎,陣前目睹父兄慘死,又遭此等侮辱,何人能受?

他承受住了,拒守城池數月,直到援軍趕到,才出城收斂父兄屍骨。

此後,他以稚齡扛起魏氏基業,深入草原,直到為父兄報仇雪恨才奉詔回京。

祖母病逝,父兄慘死,即使霍明錦因為屢立戰功幾次得到先帝褒獎,獲封大將軍,也無法挽回逝去的親人。

幾年後再見到他,傅雲英幾乎認不出他了。

那時正是溽暑時節,他站在假山上和定國公世子說話,長身玉立,神情冷漠,一身深青雲紋袍服,青素帶,皂皮靴,舉手投足早已不是往昔那個寡言隨和的少年郎。

傅雲英記憶中戴紗帽,袍角捲起塞入腰帶中,春羅大袖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素色深衣衣袖,單手握著球杖,於庭前擊球的俊朗少年,徹底湮沒於過往歲月中,再不復見。

她曾經為難,再見到霍家表兄的時候,和他說什麼合適呢?

說小時候一起玩的事,怕勾起他的傷心處,說別的,又不合時宜。

彼此都長大了,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一處嬉鬧。他也不一定還記得小時候的事。

最後她只叫了他一宣告錦哥。

···

想到這裡,傅雲英停筆,靜坐於搖曳的燈火前,輕輕笑了一下。

當時嬌生慣養的魏家千金,正為出閣嫁人之事忐忑不安,不知世事艱辛。

彼時的她哪裡懂得,人都是會變的。

霍明錦遭逢大變改了性情,幾年之後,她同樣如此。

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到熟練生火造飯煮湯羹的崔家媳。

從嫻靜溫柔的崔夫人,到心冷如刀毅然離開丈夫的魏氏。

再到如今孤僻冷淡的傅雲英。

不過幾年光陰而已。

···

定國公府偶遇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霍明錦。

再後來就沒見過了。

他出徵南下抗倭,軍隊啟程那天,京師老少婦孺簞食壺漿前去歡送。

她原本也要去的,不巧崔南軒偶感風寒,請假在家養病。她擔憂他醒來無人照顧,坐在床前縫補他的一件常服。

···

再見時,他救下她,她卻沒認出故人。

傅雲英遲疑了一下。

書桌前光線昏暗,她找來銀剪子剪了燈花,桌前霎時亮堂幾分。

她定定神,重新提筆。

「魚佩由兄代為保管,若……」

若有機會的話,由她當面交還給霍明錦。

趙師爺不齒霍明錦淪為皇帝監視百官、恐嚇朝臣的爪牙,她亦為他可惜。

更多的卻是同情。

霍明錦有什麼選擇呢?

皇帝不信任他,不可能再給他一兵一卒。他是霍家子弟,從會記事起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保疆衛國,霍家世世代代飲馬大漠,馬革裹屍以還。霍家軍一遭覆滅,等於斬斷他的手腳。

他並不是漫無目的討好皇帝,從海上歸來後,與家人決裂,殺浙江巡撫,接任錦衣衛指揮使,公然和沈介溪作對……

沈介溪和皇后的兄弟交好,皇后之所以在無寵之下還能屹立不倒,離不開沈介溪背後的支援。

霍明錦逼皇后讓賢,一來示好皇帝,二來施恩孫貴妃,最重要的,應該是為了拔除沈介溪安插在後宮中的耳目。

一樁樁,一件件,說明他和沈介溪之間有血海深仇。

傅雲英聽傅雲章和孔秀才私底下討論過,他們猜測霍明錦海上遇難之事可能牽涉甚大。

他還親自出面追捕定國公府逃出來的徐延宗……

就是因為霍明錦追殺徐延宗,傅雲英一度想不通他到底想做什麼。

因此不久前打聽出恩人就是他後,也沒想過把魚佩要回來。

···

現在有了廢后之事,她大概能確認兩點:霍明錦想抓徐延宗,他和沈介溪不死不休。

她是這世上知道徐延宗還活著的人之一。

為了保護徐延宗,不洩露他的藏身之所,她復生為傅雲英以來,從未想過去找他。即使她確信徐延宗當時就在弱水流域附近。

也許她得親自和霍明錦見一面,才能確認他的目的是什麼,看看他到底變了多少。

可霍明錦遠在京師,她在武昌府,而且對方是高高在上的錦衣衛指揮使,她只是一介布衣,什麼時候才能尋到機會呢?

她飛快思考,手上書寫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滯,很快寫好信。

不管怎樣,先阻止傅雲章交還那塊魚佩。

留下東西,以後才好找由頭見霍明錦。

作者有話要說:

捶丸在宋元時挺盛行的,明朝富賈士宦人家也常玩,是富貴人家女眷的閨中趣事之一。遊戲規則有一點點複雜,文裡會稍加改動,寫得比歷史上的簡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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