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英還以一個笑臉,道:「自當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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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趙家兄妹,韓氏長長吐出一口悶氣,兩手一拍,笑道:「我看趙家小姐挺嫻靜的,不像是那種不經允許隨便拿別人東西的人。」
傅雲啟翻了個白眼,道:「拿都拿了,像不像都是她拿的!」
傅雲英讓書童把路上經過街市時買的蘇州府松子糖、山楂糕和福建的牛皮糖拿上來給韓氏,瞟傅雲啟一眼,勾唇輕笑。
京師權貴多,紈絝也多。但紈絝也是世家公子,隨隨便便拎出一個遊手好閒、惹是生非,被長輩咬牙切齒追著打的紈絝子弟,看著吊兒郎當,甚至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可到正經宴席上或是拜見親眷長輩們時,他們禮數一點不會錯。從小學規矩長大,豈會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趙叔琬畢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自小耳濡目染,規矩禮儀浸潤到骨子裡,平時出席世家之間的宴會郊遊必然不會出錯。
她之所以在傅家任意妄為,只不過是因為她看不起傅家,不把傅家當回事罷了。就像那些紈絝子弟,面對身份更高的王公貴族或是世交長輩,他們是天底下最恭順懂事的後輩,在無力反抗的老百姓面前,他們立刻換一身皮,成了驕橫跋扈的膏粱子弟。
趙師爺迫不及待把師徒名分定下來了,並警告趙家子弟誰敢欺負他的學生就等於打他的臉,趙叔琬心中再不甘,也得改變對傅家的態度。所以韓氏見到的趙叔琬知文達禮,溫柔可親。
看到傅雲英向自己投來帶笑的彷彿是讚許的眼神,傅雲啟精神一振,從頭髮絲到腳底板,沒有哪一處不舒坦,盯著韓氏拆開的油紙包,情不自禁撒嬌道:「好久沒吃著牛皮糖了。」
韓氏啊一聲,抓起一把牛皮糖往他手裡塞,「啟哥喜歡這個?都給你!」
傅雲啟搔搔腦袋,眼睛望著傅雲英,眼巴巴的。
傅雲英沉默一瞬,她只記得買韓氏喜歡吃的果子,忘了給傅雲啟買。
「江城書院的入院考試,你準備得如何了?」
她岔開話題,問道。
傅雲啟眨眨眼睛,茫然反問:「準備什麼?」
「江城書院每年只招收三十名正課生,七十名附課生。你要進書院讀書,先得通過考試。」
傅雲啟咧嘴一笑,哈哈道:「英姐,你不用擔心我,四叔早就打點好了!」
傅雲英嘴角輕輕抽搐了兩下。
難怪傅四老爺從沒提過考試的事,原來他根本沒指望傅雲啟和傅雲泰能考進書院,提前託人費鈔買了兩個名額,傅雲啟將以附課生的身份入院學習。每屆附課生中有一半是通過這種方式入學的,書院不收束脩,也不收膳食住宿費用,還每月給學生髮放膏火、花紅,靠州學拖拖拉拉劃撥錢糧根本支撐不了幾年,維持書院、祭祀文廟、教師薪俸、補助學生的開支一大半靠學田的佃租,剩下的來自於本地富戶鄉紳們的捐助。
早知道傅四老爺掏了一筆大錢,還不如讓趙師爺幫忙,然後把那筆花費拿來孝敬趙師爺。便宜的是自己人。
傅雲啟不知道傅雲英心裡在想什麼,見她沉默不語,眼珠一轉,自以為善解人意想明白她的難處了,放輕聲音道:「英姐,你別怕,泰哥不是被奶奶抓回去來不了嗎?正好他的機會可以讓給你,這下你也能進書院啦!」
傅雲英白他一眼,要不要這麼理直氣壯?
「半月後就是考試,我要專心備考,你也一樣。從明天開始,我什麼時候起來,你也得立刻起身梳洗,我沒休息,你不準偷懶。」
傅雲啟張大嘴巴,呆呆地望著傅雲英。
···
讀書一般先讀《論語》《孟子》,再《大學》《中庸》,過了四書關,再接著攻克《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背完四書開始學做文章,八股最先從「破題」的那兩三句學著寫起,一遍遍不厭其煩練習破題,然後一步步加上後面的承題、原題、小講,正文的兩兩對偶,直到能夠完整寫出一篇七八百字的八股文章。
長輩問家中子弟學問如何,直接問八股文學到哪裡了,如果答說能破題了,那說明四書關已經過了,如果答說能寫整篇的八股文,等於過了秀才啟蒙階段,在黃州縣這種小地方,基本上可以直接應考。
傅雲啟剛剛開始學破題和前面的小講,還沒練習寫整篇八股文。
傅雲英嫌他進度慢,領著他把四書快速溫習兩遍,抽揹他其中的內容,發現他雖然反應慢了一拍,但老老實實把文章全背下來了,基礎還算牢固。
她從趙師爺那裡打聽來江城書院歷屆考試的內容,考試面向全部學子,果然不難,只要熟讀四書,肯定能通過。
傅雲啟壯著膽子和她講條件:「英姐,既然考試不難,那我以後是不是不用那麼辛苦……」
早知道英姐讀書刻苦,沒想到她每天都能堅持按著嚴苛的作息計劃一絲不苟用功!早上卯時起,夜裡亥時才歇下,不管颳風下雨,天晴天陰,沒有哪一天例外!
傅雲啟先前還抱怨孫先生太嚴厲,跟著傅雲英備考,在她眼皮子底下熬了幾天以後,他覺得孫先生簡直可以算得上寬容和厚了!
天沒亮讓丫頭揪著他的耳朵扯他出被窩,要他在蕭瑟的秋日清晨站在籠罩在濃霧裡的院子裡大聲讀書,讀完了才準他吃飯。飯後立刻趕他去書房,盯著他溫習功課,他敢走神,她一聲不吭,抬起削成棍狀的毛竹就抽。午飯前後終於能喘口氣了,他卻不敢到處撒歡,下午她要檢查他昨天的功課,他如果答不上來,她倒也不責罰他,但那道冷漠的眼神往他身上掃過時,他頓時無地自容,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傅雲啟開始羨慕起留在家中的傅雲泰,英姐比孫先生難對付多了!孫先生打他們,一點皮肉之苦,他們皮糙肉厚的不在乎。英姐那種涼涼的冷漠的,沒有不屑失望,但也絕談不上善意的眼神比打在手上的戒尺殺傷力強了足足十倍,被她那麼掃幾眼,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好像一下子低到塵埃裡,想匍匐在她腳下求饒。
「九哥,」傅雲英剛寫完一篇文章,吹乾紙上墨跡放到一邊,聲音輕柔,「四叔幫你定好附課生的名額了,你確實不用這麼辛苦。可附課生到底不如正課生有底氣,如果你能排進前三十名,成為正課生,四叔和奶奶他們一定很欣慰,族學裡的堂哥們也要羨慕你。」
她比平時略為溫柔的語調成功撫平傅雲啟心中的不滿,他撒開手裡的書,暢想了一下自己憑實力考進江城書院的訊息傳到黃州縣後傅家會是什麼樣的情景,臉上浮起一絲賤兮兮的笑容,「我真能考進前三十名?」
「啪」的一聲,傅雲英眼簾微抬,抄起長毛竹輕輕拍他空著的手,「你好好用功的話,說不定能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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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半個月過去,傅雲啟在傅雲英的督促之下溫習完全部功課,梳理其中脈絡,猛然驚覺以前死記硬背的龐雜知識漸漸有了清晰的結構層次,好像如夢初醒,豁然開朗,遽然從渾渾噩噩中找到一個前進的方向,雖然前面等著的依然是更多讓他理解不了的新知識,但至少他不像之前那麼暈頭轉向了。
他感嘆道:「英姐,你學得這麼快,就是因為每天都堅持總結舊的知識麼?」
不,我學得這麼快是因為我有上輩子的基礎。
傅雲英輕描淡寫道:「是二哥教的好。」
傅雲啟悄悄翻個白眼,哼了一聲,不言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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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考前一晚,忽然有人登門。
自稱楊家僕從的人給傅雲英送來幾沓寫滿字跡的青紙,道:「我們家少爺有些疑惑的地方,想請教一下傅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膏火:通俗點說,就是書院發給學生的生活費,學生吃住都不要錢,書院還送錢給你花。一般來說,正課生的膏火比附課生的要多。
花紅:這個有點類似獎學金,表現優異,考課排在前列的學生可以拿花紅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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