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燈會

中秋燈會遠不及正月元宵的燈節熱鬧喜慶,但天氣較正月溫暖舒適,月色也更清麗動人,縣裡家家戶戶傾巢出動,男女老少、黃髮垂髫結伴出行。江邊竹樓懸掛數千盞紅燈,流光溢彩,鮮明絢麗,蔚為壯觀。

閃耀的彩燈倒映在黑沉沉的水中,猶如漫天繁星墜下,船在水中漂浮,水波盪漾,皺起的漣漪折射出璀璨星光。憑欄俯視粼粼江浪,就像暢行浩瀚銀河,目之所及之處,一片輝煌星海。

年長的女眷們仍在竹樓觀戲,年輕的少男少女聽見遠處街市傳來的喧鬧聲響,早就坐不住了,耐心等到戲臺上一折戲唱完,呼朋引伴,相攜下了竹樓,匯入主街的洶湧人流之中。

傅雲英陪在傅月和傅桂身邊,看看街邊鋪子兜售的各種造型奇異的花燈、新奇玩具,嚐嚐小販賣力吆喝的小食果子,逛逛彩帛絨線店,在脂粉鋪子流連半柱香的工夫……這麼一路走走停停,遇到不少熟人,彼此寒暄片刻,各自分開。偶爾有面生的少年公子望著傅月或者傅桂發怔,傅四老爺立刻示意長隨去打聽對方的名姓家世,記在心上。

也有膽子大的少年公子認出傅四老爺,直接攔下他們一行,請身邊人代為引見。

傅四老爺給傅雲英使了個眼色,客客氣氣和主動自報家門的少年郎們攀談,既不會顯得太熱絡,也沒有冷淡到傷及對方的自尊心,矜持而和氣。

傅雲英小聲問傅月,傅月含羞不說話,看樣子其中似乎並沒有她中意的小官人。

當著養娘丫頭的面她不好追問,扭頭再看傅桂,傅桂朝她撇撇嘴道:「英姐,別管我,我如果看到順眼的,早和你說了!你問月姐吧,她非要別人問了再問才肯開口,生生急死你。」

傅月臉頰發燙,小聲辯解:「隔得太遠……我也不曉得他們是美是醜,人品如何……」

傅桂哼一聲,道:「管他呢!只要是閤眼緣的,我全要打聽清楚了,免得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一個不成,我選十個,總得有個像樣的吧?」

傅雲英笑了笑,輕聲道:「今晚只是出來玩,不一定就非要把親事定下來。月姐,四叔說了,你就當是鬧著玩的,喜歡哪個點點頭,四叔打聽清楚人品家世,確定那人是個體面正經人才會考慮以後的事。」

傅月低頭絞帕子,半晌後,輕輕嗯一聲,點點頭。

···

逛到戌時三刻,傅四老爺拍拍手,笑向傅月幾人道:「不早了,再逛一會兒就回去,家裡供了瓜果糖餅,你們幾個還要拜月的,祭拜完分月餅吃。」

本地規矩,中秋當晚,小娘子于吉時拜月祈求青春美貌常駐,完成儀式後全家一起分食祭月的團圓月餅,許下對來年的祝願。拜月儀式由家中女眷操持,小少爺和大官人們只管吃酒看戲就行。

傅家祭月的瓜果是石榴、西瓜、葡萄和蓮蓬,供花是桂花、玉簪、秋海棠。團圓月餅也叫油酥糖餅,中秋這晚先供給月宮裡的仙人食用,然後家人一起分吃,剩下一半收到陰涼乾燥的地方儲存好,可以一直放到年末再吃,完成「團團圓圓」的意頭。

傅雲啟和傅雲泰愛吃團圓餅,一早就央求大吳氏今年做餅子的時候多放些果脯、瓜條、花生仁、玫瑰絲,外面買的團圓餅好看歸好看,餡料太乾,沒有自家做的香酥可口。大吳氏一疊聲應下,團圓餅做好了,先得供月,到夜裡祭月之後才能吃。

傅月和傅桂走了一晚上,也覺乏了。傅四老爺讓長隨買了幾包糖果子、筍雞脯和惠泉酒預備帶回去孝敬大吳氏,正打算打道回府,王叔走過來道:「啟哥和泰哥在那邊和人猜燈謎,還不想走。」

傅四老爺無情嘲笑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就他們兩個?」

王叔舉起一盞蓮花形狀的燈籠,道:「這是啟哥贏的。」

傅四老爺挑挑眉,把油紙包遞給一邊跟著的長隨拿著,「過去看看。」

···

一家掛滿各式花燈的臨街小鋪店門前,傅雲啟和傅雲泰兄弟倆正急得抓耳撓腮。

···

黃州縣讀書人少,不比京師繁華昌盛,也不似南方文風濃厚,中秋燈會除了看戲以外,還有走月亮、舞火龍燈、點燈塔之類的慶祝方式,京師常見的猜燈謎在這裡不多見。

書齋的店家自詡是個識文斷字的童生,經營的又是風雅買賣,特地命店夥計以絹紙書寫藏頭隱語的謎題,懸於燈上,供人猜射,猜中者可以隨意從店中挑選一盞從四川購來的花燈帶走。店家很體貼,大部分謎面是普通老百姓耳熟能詳的歷史典故或是詼諧的諺語,沒讀過書也能猜中幾個。

彩頭只是幾盞花燈,不算什麼特別值錢的物件,但熱愛圍觀是縣裡人的天性,正經猜燈謎的只有幾個讀書人,看熱鬧的人卻裡三層外三層,圍得越來越多,把小巷子擠得水洩不通。街市上的行人看到書齋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奇之下也湧過來,到最後竟然聚齊數百特意穿上簇新衣裳過節的百姓。

店家大吃一驚,忙命夥計提高彩頭,趁機宣傳書齋即將推出的幾部新書。

漸漸的,書齋前正舉辦猜燈謎比賽的訊息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流傳開來,十幾個結伴賞月吟詩的書生慕名而來——一半純粹只是想當個消遣,另一半自然是為了那五兩銀子的彩頭。

縣裡的讀書人都來了,傅家子弟不甘寂寞,也跑來湊熱鬧。傅雲啟和傅雲泰猜出幾個淺顯的燈謎,正洋洋得意,忽然看到和傅家有仇的周家子弟也在猜燈謎而且還比他們猜中的要多,前仇舊恨浮上心頭,狠狠道:「贏不了彩頭,也不能輸給周家人!」

傅家子弟登時團結起來,誓要壓一壓周家人的氣焰。

傅家人不待見周家人,周家人上次在傅雲章手底下吃了個悶虧,又何嘗看傅家人順眼了?

兩廂隔著灼灼燃燒的花燈互相給對方甩眼刀子,脾氣最暴躁的幾個已經揎拳擄袖,隨時準備施展自己的拳腳功夫。

傅家這邊一致推選蘇桐為代表,他因為受傷生生錯過考試,是大苦主,他們願意聽從他的指令。糊里糊塗被眾人推到人前的蘇桐有苦說不出,要是早知道會碰到周家人而且還和對方僵持,他絕對不會跟著幾位好奇的同窗跑過來看燈謎!

另一邊周家子弟隱隱以周大郎為首。

周大郎年紀十四五歲,正是最爭強好勝的時候,皮笑肉不笑,掃蘇桐一眼:「常聽人說蘇家小官人聰穎好學,今日正好見識一下。」

蘇桐心中雖極為厭煩這種為小兒意氣爭鬥之事,但周圍黑壓壓的人群看著,不能示弱,拱拱手,不卑不亢道:「不敢當,周兄年長於我,少時也有勤勉之名,愚弟久仰,請周兄指教。」

自從上次端午競渡被蘇桐救下,傅雲啟、傅雲泰兄弟倆和他走得很近,見他接下週大郎的話,熱血沸騰,擠到他身邊,為他吶喊助威。

店家見縣裡的讀書郎幾乎都過來了,喜得眉開眼笑,轉身回鋪子,爬上二樓,把提前制好的燈謎全都取出來供傅家、周家子弟比試。

除了傅家、周家子弟,還有其他文人一同猜燈謎。店家提供紙筆,每掛上一盞燈籠,各人將猜出的謎底寫在紙上交給夥計,店家一一看過後,宣佈哪些人成功射中答案。圍觀的人群可以隨時加入其中,猜中最多者和猜中最難者都能拿彩頭,不講輸贏,皆大歡喜。

當然,周家和傅家人之間的比賽店家不管,隨他們自己鬥氣。

首先是最簡單的燈謎:

南陽諸葛亮,坐在將軍帳,排成八卦陣,要捉飛來將。

這一道題很簡單,謎底是蜘蛛。

眾人揮筆寫下答案,幾乎都答對了。

接下來是一句古詩:舉頭望明月。打一藥名。

傅雲啟和傅雲泰低語,蘇桐眉頭輕皺,思考片刻後,寫下當歸二字。

店家宣佈答案,果然是當歸。

傅雲啟鬆口氣,拍拍蘇桐的肩膀:「桐哥,這一回一定要狠狠打周家人的臉!」

蘇桐苦笑,他並不擅長猜燈謎。

謎格多達幾十上百種,有的直接按著謎面的字面意思猜,有的要引申推演,有的諧音,有的拆分字形,有的把謎底的結構、部首、讀音重新解讀,才能扣合謎面。還有更復雜的,要把每一個字拆分為兩字或者三字,然後將謎底中的每一個字分讀一次後,再讀一次。或先讀本字,再讀分讀,或以字化為三、四字重讀。句底兩字成六或七或八個字,才能切合謎面,極為複雜深奧。有時候即使熟知幾十個謎格的格式,也往往無法在短時間內猜出謎底。

雖然沒有戰勝周大郎的把握,他也要硬著頭皮撐下去,不能未戰而降。傅雲章剛剛離開黃州縣,正是他表現自己才能的絕佳時機,即使最後輸了,他也要輸得漂亮,方能收服一眾傅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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