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稍安勿躁。」傅雲章從容道,「四叔向來仰慕您的為人,您若主動登門收英姐為徒,四叔必定欣喜若狂,豈有拒絕之理?」
趙師爺聞言一僵,咳嗽幾聲,捋須道:「要我過去上趕著收學生,有失我一方名士的格調。」
也不知道是誰一次兩次暗示英姐拜他為師,那時候怎麼不講究格調了?
傅雲章臉色不變,慢慢道:「既然如此,那學生只能求姚學臺幫忙了。上次四叔在武昌府見過姚學臺後,對姚學臺讚不絕口……」
他的話還沒說完,趙師爺急得直跺腳,揮揮手,狠狠瞪他一眼,哼哼唧唧道:「算了算了,你這個臭小子,明明知道我喜歡英姐,還故意吊我胃口!帶我去見你那個四叔吧!」
等兩人離去,蓮殼飛快跑進房,走到地上一架湘竹鑲嵌玻璃山水畫大屏風後面,垂手道:「五小姐,少爺讓小的帶您從抄近道回去。」
傅雲英嗯一聲,站起身,叫上丫頭婆子,從直接通往外院的夾道那條路出了傅家大宅。
傅雲章真可謂煞費苦心,得知她改了主意時,並沒有立即給趙師爺去信,而是迂迴婉轉,逼迫趙師爺主動前來收徒。趙師爺放蕩一生,是個脾氣怪異、說風就是雨的老小孩,多讓他費些周折,他以後對她這個學生會越上心。
她只是隔房的堂妹,傅雲章不必對她這麼關懷,事事費心,面面俱到。
「五小姐,到了。」
僕婦的聲音喚醒沉思中的傅雲英,她定定神,抬腳步入灶房單獨開的一道小門。
※※
傅四老爺幾乎要喜極而泣。
黃州縣的人恨透趙師爺了,但如果哪天趙師爺說要收學生,黃州縣的官宦人家和富戶絕對會為爭搶這個機會打破頭!
然而趙師爺卻獨獨瞧上了英姐,雖然他先後被英姐拒絕了兩次,卻一點都不惱,如今竟然紆尊降貴,親自登門,再次主動提起收學生的事!
對傅四老爺來說,如果傅雲章是文曲星下凡,那趙師爺就是文曲星他師父再世。而且趙師爺出自名門世家,是當朝沈閣老髮妻的啟蒙老師,他不需要教英姐什麼,只要口頭承認英姐是他的學生,他還用為英姐的特立獨行發愁麼?
不出一年,傅家門檻就得被求親的媒人踩低一大截。
傅四老爺歡喜傻了,忘了感謝傅雲章,一疊聲催促下人,「快去叫英姐過來,置辦酒席,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不能怠慢趙大官人!」
傅雲英這時候已經回到丹映山館換好衣裳了,聽見下人來請,迆迆然來到正堂,朝端坐堂前板著臉孔裝深沉的趙師爺款款下拜。
幾個月不見,她長高了好些,年紀雖小,面容也還稚嫩,怎麼看都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娘子,但身上那種明顯迥於尋常孩童的獨特氣質實在惹眼,往傅家堂屋一站,隨隨便便一個動作,立刻顯出她的不同,規矩舉止自然而然,又處處透著不同,簡直鶴立雞群。
隨著她一日日長大,猶如春風輕柔拂去珠玉表面上蒙的一層灰塵,漸漸露出耀眼光華。
這丫頭不像傅家這樣的人家能養出來的閨女。
趙師爺立馬繃不住了,招手示意傅雲英上前,喜滋滋道:「過來,丫頭,以後你得叫我老師了,哈哈!」
※※
傅家人仰馬翻,忙成一團。
灶房幾口大灶全燒起來,婆子們磨刀霍霍,殺雞宰鵝,盧氏、傅三嬸和韓氏一人看兩口鍋,山珍海味,八珍玉食,能想到的全燉上,傅四老爺大手一揮,讓婆子先把家裡為中秋節備下的幾道大菜送到擺起席面的花廳去,盧氏猶豫了一下,點頭讓婆子去搬蒸籠。
後來連從來不搭理傅雲英的大吳氏都驚動了,拄著柺棍親自出來奉承趙師爺,藉機把傅雲啟和傅雲泰提溜到飯桌上給趙師爺斟酒。
家裡亂糟糟的,傅雲英這個主角之一卻撇下忙亂的眾人,穿過長廊,出了垂花門,一直找到照壁前,叫住那道高挑清瘦的背影,「二哥,你要走了?」
傅雲章推說家中有事,辭別傅四老爺,趁亂悄然離開,原以為一時半會沒人注意到。
他腳步微頓,臉上浮起幾絲笑容,徐徐轉身,「老師看似放蕩不羈,愛爭風,心眼小,其實心胸寬廣,從不記仇。他在京師為官的時候主張女子也應該和男子一樣上學讀書,遭同僚恥笑,仕途夭折。他厭惡官場,雖然有個閒職在身,其實公務全是趙家人打理,他平生所願就是多教授幾個傑出的女弟子,讓昔日嘲笑他的同僚刮目相看。你不用刻意討好老師,只需安心讀書,老師自會護你周全。」
這幾句話聽來只是尋常的叮囑,可每一個字卻像悶雷轟轟炸響,帶著萬鈞之勢,鋪天蓋地而來,叫傅雲英一時說不出話來。
傅雲章第一次帶她拜見趙師爺時,就想到了這麼多,可那時他什麼都沒說。
她鼻尖微酸,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端午龍舟競渡,我想也不想就拒絕趙師爺,讓二哥的苦心白費,那時二哥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些?」
傅雲章挑眉,她反應還真快。
他輕笑出聲,手指微曲,敲敲她的前額,「老師是好心,可他會不知不覺把自己的期望投諸自己的學生身上。他曾對閣老夫人趙氏寄予厚望,後來趙氏和他決裂,他憤恨至今。英姐,你剛才說過,你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擔負別人的意願……這就是我期望的自由,你拒絕老師,亦或答應拜師,都是你自己選的,只有你自己想明白了,你以後才能繼續保持這份清醒。」
他心中悵然,默默道,而我不行。
傅雲英來回咀嚼傅雲章說的話,似有所覺,半晌後,她抬起頭,問道:「二哥,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傅雲章面露笑容,認真皺眉思考片刻,攤手道:「我還沒想好,以後再告訴你。」
傅雲英忍不住白他一眼,這敷衍的語氣實在太假了。
「好了,不用送我了,明天我就坐船去武昌府,和朋友一起北上。」傅雲章笑了一會兒,拍拍傅雲英的腦袋,「我不喜歡送行,明早天不亮直接走。不許荒廢學業,記得給我寫信,遇到什麼難事去找孔四。」
離別之際,可兩人卻沒有什麼傷感離愁。
他們知道各自的目標是什麼,他為母親的期望奔赴考場,她為自己的獨立默默積蓄力量。
有時候,並肩而行的同伴並不需要咫尺相對,天各一方,也能齊頭並進。
傅雲英沒有和其他人那樣說一些祝福傅雲章高中的吉祥話,只朝他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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