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章嘴角輕扯,笑容譏誚,望著門口的方向,目光冷如臘月寒冰,「我十幾歲中舉,不及弱冠,從族裡收回全部祖產,你覺得我真的拿你沒轍?」
他慢條斯理道,「你仔細回想,從小到大,生意往來,鋪子裡的買賣,包括你的親事,最後是由誰說了算。」
房門大開,風從外面吹拂進來,傅容面色紫漲,心頭燥熱,身子卻冷得瑟瑟發抖,一陣陣涼意從腳底竄起,手心沁出細汗。
母親對她百依百順,二哥哥對母親言聽計從,她站在最頂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細究起來,除了吃穿家用這些小事,二哥哥真的打定主意要做什麼時,誰都攔不住。族老們都聽二哥哥,何況母親只是個沒什麼見識的內宅婦人?
「母親寂寞,我身為人子,不能常伴母親左右,心中難安。後來陳家把你送了過來,有個女兒陪伴母親,陪她說說話,打發時光,替我盡孝,我樂見其成。」
傅雲章微微一笑,溫和道:「母親久居內宅,從不外出。你能胡作非為的地方,也就大宅這幾所院子了。出了傅家,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生不如死,你就得好好受著。」
直到此時,傅容才意識到自己的哥哥是短短幾年間重振傅家家業的二少爺,是族老們倚重信任的主心骨,是母親作威作福的依仗和底氣。
她臉色一時青,一時白,汗水溼透衣衫,手腳發軟,嚶嚀一聲,跌坐在地上。
「即使我離開黃州縣,這裡也有我留下的人看守。你最好安分守己,好好孝順母親,我是你的兄長,能照拂你一二,絕不會撒手不管。如果你冥頑不靈,趁我不在鬧出事端……」傅雲章俯視軟倒在腳下的傅容,慢慢道,「我言盡於此,你自己掂量。」
※※
從頭到尾,傅雲章語氣輕柔,傅容卻膽戰心驚,單單只是回想方才的情景就忍不住渾身發顫。
她擤擤鼻子,無聲抽噎,重新跪回蒲團上。
窗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丫頭們說說笑笑,簇擁著什麼人往裡走。
二哥哥愛靜,誰敢在書房高聲談笑?
傅容心中既委屈害怕又彷徨無助,一種莫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急需什麼東西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扭頭看向門口,一雙小巧精緻的繡鞋踏進門檻,目光再往上,淺綠裙,月白絲絛,黃綢襖,烏黑油亮的雙螺髻,修眉俊眼,肌膚白膩,已經能覷出是個美人胚子了。
看到來人,傅雲章突然的狠厲帶來的恐懼霎時不翼而飛,滿心眼裡只剩下憤恨,傅容盯著傅雲英,雙眼赤紅,眼裡似能噴出火來。
都是她害的!
丫頭們察覺到傅容神色不善,眼神里甚至透出一絲陰狠,心下大驚,不敢和她對視,紛紛低下頭,快步走開。
傅雲英面色如常,迎著傅容頻頻掃向自己的眼刀子,徑自走進裡間。
「二哥。」她走到書架前,輕聲道。
傅雲章恍然回神,臉色緩和了些,垂目看她一眼,嘴角微翹。
他笑得苦澀。
父親死後,他和母親相依為命。他是遺腹子,嗷嗷待哺,不能為母親分擔什麼。一個年輕貌美而且丈夫留下萬貫家財的寡婦,日子過得有多艱難,可想而知。等他三四歲時,為了保住母子倆的性命,母親已經身無分文,靠鄰里街坊的接濟度日。他們飢一頓飽一頓,終日喝粥,偶爾母親不得不厚著臉皮上門挨家挨戶乞討。而那些霸佔他們家產的族人卻頓頓大魚大肉。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個個漫長的深夜,總有人在他們門外走動,發出猥瑣森然的笑聲。母親一邊哭一邊摸索出藏在枕頭底下的剪刀,靠坐在床前,哆嗦著手守一整夜,直到天亮才敢囫圇睡下。
為了保護母親、奪回家產,他日以繼夜刻苦讀書,嘔心瀝血,焚膏繼晷,耗費自己的全部精力,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幫母親揚眉吐氣。
捷報送到家門前的那一日,他曾對自己發誓,不管自己最後能爬得多高,絕不會和那些曾逼迫母親的族人那樣用威逼的法子去對付手無縛雞之力的內閣女子,她們被束縛在小小的宅院之中,承受了太多,柔弱孤苦,飽受欺凌,稍稍行差踏錯就可能萬劫不復。
他是大男人,應該為家人撐起一片天,讓她們可以無憂無慮,自在度日。
就在剛才,他卻以家主的身份威脅傅容,雖然是傅容有錯在先,但他仍然鄙視這樣的自己。
原則一旦打破,看似風平浪靜,其實內裡早已波濤洶湧。
就像姚文達再三叮囑過他的,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哪怕那個底線太過苛刻,因為一旦稍有鬆懈,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數次自我寬容,直到慢慢麻木,終有一天,遲早會丟掉全部堅持。
※※
他怔怔出了會神,直到聽見衣袖掃過書架的窸窸窣窣聲,才恍然回神。
傅雲英見他沉默不語,等了一會兒,默默幫他整理書冊,這項差事她幹得極為熟練,很快分門別類把他要帶走的書一摞摞放好,順手把他剛才弄亂的書堆也收拾整齊了。
「你看,我發脾氣的時候也很兇的。」
他環顧一圈,乾脆退出書架間的窄道,走到書桌前,微笑著道。
傅雲英捲起衣袖,嗯一聲,繼續忙活。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傅容給嚇哭了,確實兇。
他等了片刻,見她沒有開口的意思,忍不住道:「傅容一定會遷怒於你,害怕麼?」
傅雲英把一摞堆得高高的古籍送到書桌前,拍拍手,仰頭掃他一眼,面無表情道:「不怕。」傅雲章不知道,她兇起來的時候才是真的兇。
說完,轉身接著打掃。
傅雲章鼻尖微微皺了一下,搖頭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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