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大公子何其蠻橫,撞死了傅家的驢,撞傷了傅家僕人,不僅不道歉賠償,還因為遷怒把傅四老爺給強行扣下,連年少無辜的傅雲啟和傅雲泰都一併擄走。官府的衙役本應該主持公道,可他們問都不問一聲,為了討好鍾家大公子,睜眼說瞎話,誣賴傅家的驢驚了鍾家的馬,硬是把罪名扣到苦主傅四老爺身上。
傅雲英閉一閉眼睛,她不喜歡這種只能坐在家中等待訊息的感覺。
雖然傅四老爺沒有生命危險,事情並沒有到生死存亡的那個地步,但是這種無力絕望的感覺她太熟悉了。
她不想再經歷一次。
可她現在只能如此。
二哥能幫她一次,下一次呢,第三次,第四次呢?
和上輩子一樣,家人出事,永遠只能苦苦哀求別人幫忙。
求別人施以援手並不可恥,誰沒有求人的時候?但事事求人,未免太被動,太軟弱。
二哥是傅家的頂樑柱……想和他一樣成為家人的依靠,她必須擁有和他一樣的身份地位。
傅雲英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庭院裡於黑夜中發出淡黃暈光的螢蟲,一字字道:「二哥,我想通了,我應該拜趙師爺為師。」
趙家是沈介溪的姻親沒錯,但趙家並不是她的仇人。在無力抗爭之前,她應該抓住所有機會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而且,離沈介溪近一點,未必是壞事。
傅雲章怔了怔,意識到傅雲英在說什麼後,定定地望著她,片刻後,他臉上漸漸浮起一絲笑,手指微曲,俯身輕敲她的額頭。
「老師會很高興的。」
他輕聲說。
「二哥,你高興嗎?不要哄我。」
傅雲英仰頭看著他,語氣很認真。
傅家的人對她很好,這世上每一份關懷都值得被認真對待。她感激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小傢伙眼神真摯,目色清亮,口吻比詩會上那些討論經籍註疏的學子還嚴肅,傅雲章卻有些想笑。
「高興。」
他揉亂她梳得整齊的額髮,輕笑道。
當初帶她去見趙師爺,就是想誘騙老師收下她這個學生。老師曾教授過沈閣老的髮妻趙氏,雖然放浪形骸,其實心如赤子,不會因為她是女子而看輕她。
他不知道自己能看著她走多遠,老師可以給她提供更多庇護。
直到有一天,她羽翼豐滿,擺脫種種束縛,真正主掌她自己的生活。
···
這一晚傅家上上下下都沒睡好。
宵禁不便外出,傅雲章這夜宿在大朝街這邊宅院的客房裡。
翌日天還沒亮,他匆匆梳洗,換上一件八成新的月白色雲紗袍出門。他昨晚託相熟的人下帖子請鍾家人吃酒,宴席就擺在黃鵠磯的黃鶴樓裡。
管事和鋪子裡的掌櫃按著他的吩咐準備好銀兩和幾大抬盒禮物,布匹綢緞,精細果點,新鮮時蔬,摞得滿滿當當的,著人送到鍾家去。
不一會兒下人回來,「鍾家接了二少爺的帖子,收了銀子。」
管事和掌櫃們鬆口氣。
吃午飯前,聽得門外僕人們驚喜的叫聲傳來,坐在正堂裡等訊息的傅月、傅桂和傅雲英迎出五穀豐登大照壁,傅四老爺和傅雲啟、傅雲泰果然回來了。
在牢裡待了一夜,傅四老爺像是沒事人一樣,依然紅光滿面,傅雲啟和傅雲泰卻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頭耷腦。
兄弟倆眼圈青黑,說話有氣無力的,被僕人們架著送回房。
傅雲英聽到傅雲啟惶恐的驚叫聲:「蝨子,裡面有蝨子!我要把頭髮全剪了!」
傅桂和傅月本想安慰他幾句,聽到這一句,臉色大變,下意識後退好幾步。
「爹,沒受罪吧?」傅月攙扶傅四老爺進房,說話帶了點哭音。
傅四老爺哈哈大笑,「沒事沒事。」
他低頭聞聞自己的味道,眉頭一皺,讓僕人去準備香湯,回房梳洗。
等他換了身衣裳出來,花廳裡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飯蔬,傅雲啟和傅雲泰沒出來,傅四老爺吩咐下人把飯菜送到他們房裡去。自己帶著女兒和兩個侄女吃飯。
他言笑如常,胃口很好,吃了兩碗肉湯泡飯,頻頻給傅月、傅雲英和傅桂夾菜,席間還說了幾個笑話。
傅月和傅桂不禁被他逗笑了。
吃過飯,傅四老爺叫來管事,「快入秋了,該給月姐她們裁幾套新衣裳。」
管事忙道:「花樓街的裁縫最好,其中一家是蘇州府人開的,他們曉得南直隸時興什麼樣式。聽說知府家的千金也是請他們家做衣裳。」
傅四老爺大手一揮,道:「那就請他們家的。」
下午,裁縫上門給傅月、傅桂和傅雲英量體裁衣。
裁縫常在內院行走,慣和婦人閨秀打交道,三言兩語就把心頭惴惴的傅月和傅桂哄得眉開眼笑。
兩姐妹聽裁縫講楚王府和武昌府幾大世家之間的八卦,聽得興致勃勃的,聽到激動處,一個勁兒追問,早把昨晚的事忘到爪哇國去了。
在平民百姓們眼中,王府就和皇宮差不多,裡頭的秘聞對她們有莫大的吸引力。王爺和王妃每天吃什麼,穿什麼,玩什麼這樣無聊瑣碎的事她們都能聽上三天三夜。
傅雲英不得不佩服傅四老爺,不愧是走南闖北的人,平白無故受了場不白之冤,在牢裡擔驚受怕一夜,回家頭一件事不是痛罵鍾家大公子,而是花心思安撫傅月和傅桂。
量過尺寸,她回到房裡,洗淨手,讓芳歲鋪紙磨墨。
趙師爺提過武昌府知府的母親趙善姐。深閨婦人一般只有姓氏,名字不為外人所知,但趙師爺卻直呼趙善姐的名字,不是他不尊重趙善姐,而是趙善姐以畫技揚名,堅持用自己的名字示人,不冠夫姓。
傅雲英坐在窗前,凝望庭外肥綠的芭蕉叢,提筆蘸墨。
她不能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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