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行

兩天後,照計劃啟程。

傅月按著傅桂教她的法子找傅四老爺撒嬌。

長女向來不言不語的,難得主動開口求自己,傅四老爺自然不會掃她的興,大手一揮,不止傅月、傅桂跟著一起去武昌府,因為闖了禍而被罰的傅雲啟和傅雲泰也獲准隨行。

兩個皮小子欣喜若狂,聽到訊息後立刻催促丫頭收拾行李包裹。

傅雲啟就像吃了靈丹妙藥一樣,即刻痊癒。

大吳氏和盧氏猜出他故意裝病,沒有戳破,只吩咐養娘記得多帶些止癢祛毒的藥膏。

出發那日天氣晴朗,吃過飯,辭別家人,傅四老爺領著兒女和侄女們一起上船。

傅雲章早就到了,坐在船艙內伏案翻閱墨卷,聽到說笑聲,登上甲板和傅四老爺寒暄。

彼此見禮,問過安好。傅雲章示意僕從出發。

傅家一條大船,三條中船,四條小船,順風架帆,八條船一同開出大江,往北行去。

正值季夏,大江兩岸大片蘆葦蕩綿延,船行數十里不絕。遠處青山起伏,絢爛金光下黛色深淺濃淡,猶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畫,萬丈晴空只是其中一小塊留白。

山明水秀,湖光醉人。

傅月和傅桂到底年紀小,第一次在沒有盧氏的陪伴下遠行,激動萬分,看什麼都覺得好玩有趣,跟在傅四老爺身後問東問西。

傅四老爺捋須微笑,耐心向兒女們介紹一路所見所聞,指著岸邊背靠群山、面臨綠水的幽靜山谷,告訴她們這些州縣村莊和山丘野寺的名字由來。偶爾講幾個不俗不雅的俏皮故事,傅月、傅桂和傅雲啟、傅雲泰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一陣鬨笑。

傅雲英剛剛病癒,傅四老爺怕她受不了旅途辛苦,不許她在外面待太久,催她回去休息。

她嗯一聲,轉身回船艙。從甘州回湖廣的路上走了幾個月,風餐露宿,舟車勞頓,不管是乘車還是坐船對她來說都不算新鮮。

芳歲和朱炎頭一次坐大船,頻頻回頭眺望岸邊景緻,戀戀不捨,不過看她走了,還是毫不猶豫地跟著她步下船艙。

路過傅雲章的船艙時,傅雲英停下腳步,叩響門扉:「二哥?」

裡頭響起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蓮殼拉開門,笑嘻嘻請她們主僕幾個進去。

「怎麼下來了?」

傅雲章手執竹管筆,在墨卷邊上留下註解,頭也不抬,含笑問。

「四叔說我剛好,不能在日頭底下曬太久。」

傅雲英走到書桌邊,扒著桌沿踮起腳看墨卷上的字,末尾標註了名字籍貫,原來傅雲章在看提督學政姚文達當年考中狀元的文章。

題目是「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這一句語出《大學》,全句是:《詩》雲:「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八股文的題目必須從四書五經中摘取。

相應的,學子們制藝八股時,闡釋題目只能依據朱熹或其他理學派學者的傳注,不能自己隨意發揮。而且得模擬聖人的口氣下筆,用第一人稱。

八股文要嚴格遵照格式,首先是冒子,即破題,承題,起講。

開篇是破題,用兩三句話揭示題旨,把題目的意義破開。

然後是承題,在三句話之內將破出的題目意義加以引申說明和補充。

原題,闡明題目意義。

接著是起講,深入闡發對題目的理解,生出自己的建立在前人註疏之上的新的角度,擬下大致的綱要。

接下來是論述觀點的正文。正文由兩兩對偶的四個段落組成,這四個段落分別稱為提比、中比、後比、後二小比。每一比分為出股和對股,整齊對偶,起承轉合,像對對子一樣,平仄和詞性都要對偶,一共有八股,這是八股文得名的由來。

最後是小結。總結概括上文,重申或引申全篇主旨。

八股文每一部分單獨為段落,結構清晰明瞭:

破題。解題義,說明主題,三四句。

承題。引申補充題義,承上啟下,三四句。

原題。點明聖人寫此題文的原因,五六句。

起講。以聖人口氣起講,說明意義所在,七八句。

提比出股。六句左右。

提比對股。和前一段形成排偶對仗。

中比出股。全文議論中心,七八句左右,最多可有二十多句。

中比對股。和前一段排偶對仗。

後比出股。中比長,則後比短。中比短,則後比長。總結全題。

後比對股。和前一段形成排偶對仗。

後二小比出股。回應中比,補充後比,五句左右,八句之內。

後二小比對股。和前一段形成排偶對仗。

小結。

「君子賢其賢」這一句全句的意思解釋就是:周文王真讓人不能忘懷,君子尊敬並任用有德才的賢人,並且關懷所有周邊的人,老百姓都能各得其樂,各享其利,這就是周文王讓人永世不忘的原因。

《四書集註》中有對這句話的註解: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沒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

姚文達的墨卷,就用了註疏中的「即後世思慕之心,知前王新民之德。此子曾字言文武新民之止於至善也」來破題,一語道破原題題旨,確定以「至善」為核心來抒發理解。

簡明扼要,破題精準。

八股中引用大量經書原句和《四書集註》裡的話,排列鋪成,論證觀點,最後以「愈久而不能忘也」呼應破題,總結全文。

總的來說,姚文達的八股文雖然大量採用原句,但是完全沒有生搬硬造故意拼湊的感覺,古樸淡雅,文字簡練,多引用經語註疏,熟練將前人經籍融會貫通,

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

當時他的文章得到幾位主考官的一致推崇,後來殿試問策,他對答如流,成功摘取魁首之名。

可惜他年老貌醜,被探花崔南軒搶去風頭,此後仕途也不大順。

···

「你覺得這篇時文寫得如何?」

傅雲章餘光看見傅雲英站在自己身側,目光落在墨卷上,眉頭輕蹙,似在認真思考,忽然問道。

「狀元爺的文章,自然是好的。」

傅雲英隨口答道。

「我聽孔四哥說過,姚學臺是狀元爺。」

她反應過來,面色不改,補充一句。

傅雲章挑眉,沒有多問。

「二哥,這次去武昌府,你是不是要去拜訪姚學臺?」

「嗯。」

傅雲章頷首,片刻後,一笑,「我以前見過姚學臺。」

傅雲英眼簾微抬,仔細打量傅雲章幾眼,心中瞭然。

難怪姚文達幾次三番為難譏諷他,原來如此。姚文達生平最恨之人,當屬崔南軒無疑。傅雲章年輕俊秀,小小年紀考中舉人,姚文達老態龍鍾,走路幾乎要拄拐,看到他不及弱冠之年便名聲遠揚,氣度優雅從容,說的也是湖廣官話,難免會觸動心事,想到崔南軒。

不是傅雲章的文章寫得不好,而是平白受池魚之殃。

她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道:「二哥,孔四哥說姚學臺和禮部侍郎崔大人勢如水火,你當著姚學臺的面和崔大人撇清干係,姚學臺說不定就不針對你了。」

說出崔大人幾個字時,她沒有停頓,那幾個字就像露水滾過草葉,飛快從她舌尖吐出,無比順暢。

傅雲章抬手揉揉她的髮髻,「孔四都教你什麼了?」

孔秀才很有自知之明,以他的才學,多參加幾次鄉試,說不定哪一次運氣好能考個名次,但也僅止於此罷了。他家中不大富裕,無力供奉他走其他門路,索性絕了當官的念頭,專心研究官場交際之事。

傅雲英猜測他的目標很可能是成為傅雲章將來的門客。

進士選官有嚴格的戶籍限制,不能擔任家鄉地方的官職,只能去外地赴任。強龍不壓地頭蛇,地方官赴任時,多半會帶上自己信任的幕僚門客,這些人中同鄉和上官的關係更緊密,無疑更受上官倚重。

孔秀才常常幫傅雲章打理交際往來的事,忙前忙後,任勞任怨,打聽訊息、上下聯絡,交好學官、教授,基本上已經是傅雲章的門客之一了。

他知道自己做不成官,乾脆放浪形骸,從不拿異樣眼光看待傅雲英的種種異常之處。

有幾次他到琳琅山房借書,蓮殼他們不識字,不知道他要借的書在哪兒,找尋半天沒有頭緒。傅雲英幫傅雲章整理過書房,隨手一指就能指出正確的方位。

孔秀才覺得好玩,抽揹她四書中的內容,發現她都能背誦出來,驚詫不已,此後不再用哄孩子的口氣和她說話。

她從孔秀才那兒聽來一大堆官場八卦故事。

什麼沈閣老的親戚胡作非為,地方官員為了巴結沈閣老代為包庇,被言官參了一本,結果沈閣老的親戚沒事,那個言官被罷免了。

什麼姚學臺心胸狹窄,愛記仇。幾十年前他們鄉里的一位鄉老得罪他,他考中狀元以後,回鄉祭祖,當地知縣老爺、鄉里的族老們、姚家子孫後輩幾百人眼巴巴守在官道前,烈日下曬得頭暈眼花,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狀元爺。找人一打聽,喝!狀元爺為了出氣,硬是讓小卒改道,非要到那位已經作古二十多年的鄉老墳前敲鑼打鼓大搖大擺轉幾圈,好教鄉老知道,他姚文達考中狀元了!

···

諸如此類的,傅雲英聽得耳朵都要長繭子了。

「不管是誰教的,管用就行。」

看傅雲章停下筆,傅雲英走到窗邊斟了杯胡桃茶送到他手上,慢慢道。其實只要傅雲章在姚文達面前罵崔南軒幾句,事情就解決了。不過以傅雲章的品性,做不出背後詆譭別人的事。

尤其他還挺欣賞崔南軒的。她收拾書房的時候看到一本崔南軒的文集。

「姚學臺此人雖然不壞,但是過於偏執。他怎麼看我,是他的事,不必強求。」

傅雲章喝口茶,唇邊浮起一抹笑,「隨他去。」

傅雲英猜到他會這麼回答,他這人看似溫和,其實內藏機鋒。

她眼珠一轉,問:「二哥,姚學臺是南直隸人,他是不是姚廣孝的後人?」

姚廣孝,年少出家為僧,法名道衍,成祖賜名廣孝,輔佐成祖以「靖難」為名奪得皇位,深得成祖信任。有《逃虛子集》傳世。

「姚廣孝?」傅雲章一愣,耐心和她解釋:「姚廣孝是南直隸蘇州府人,姚學臺的家鄉雖然也在南直隸,但和蘇州府相距幾百里,不是同族。」

傅雲英噢一聲,「可是我聽孔四哥說,姚學臺常常以姚廣孝族人自居。」

「姚家是郡望,所以姚學臺才會這麼說,不一定非要是蘇州府姚家同支。比如姓王的人說自己乃太原王氏,是為了表明姓氏,不一定非要是太原人。」傅雲章放下茶杯,道。

傅雲英默默聽他說完,漫不經心道:「姚學臺崇拜姚廣孝,二哥你為什麼不試試姚廣孝的文風?」

不要再研究姚文達的墨卷了,他本人喜歡激情充沛的文章。

「怎麼想到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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