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英恍然大悟,差點忘了傅雲章的母親,本朝以孝治國,族老們並不是沒有靠山,他們的倚仗就是陳老太太。
真是難為二少爺,諸葛孔明舌戰群儒,尚有魯肅在一旁幫襯,他卻是真的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宗族。親生母親和外人聯合起來逼迫他,一座孝道的大山當頭壓下來,他再雄辯,也不得不對養大他的母親妥協。
出乎傅雲英的意料,不知傅雲章說了幾句什麼,族老們的氣勢陡然變弱了,祠堂那頭的喧嚷聲越來越低。
女眷們發現異樣,面面相覷。
院牆下靜悄悄的,僮僕們大氣不敢出,氣氛為之一肅。
「怎麼回事?」陳老太太覺出不對勁,扭頭指指蘇娘子,「桐哥他娘,你過去看看。」
態度很不客氣。
蘇娘子響亮地答應一聲,冒雪走到長廊外,找僕役打聽祠堂裡現在是什麼情形。
留額髮的小廝小聲道:「二少爺說,他不會上書求知縣大人旌表節婦,誰敢揹著他動手腳,他就把誰家的田畝劃出去。族老們立馬不吭聲了,答應二少爺以後不提立牌坊的事。」
蘇娘子是婦道人家,不懂傅家族裡的田產是怎麼劃分的。但是她知道田畝記在二少爺名下,不僅可以逃避一定的稅賦,還有其他好處,所以二少爺考中舉人後,族裡的人爭著搶著獻田獻地,縣裡的人還主動把貨棧、店鋪送給二少爺,一個大錢都不要,只求給二少爺當奴僕……
她回到陳老太太身邊,如實轉述小廝的話。
陳老太太火冒三丈,手指緊攥圈椅扶手,怒目道:「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
傅容雙眉緊皺,心疼道,「娘,二哥哥太固執了!真不曉得他到底在想什麼!」
婦人們對望一眼,含笑解勸陳老太太,「二少爺恁的聰明,也許有別的打算,大嫂子別急。」
蘇娘子的聲音最大:「老太太,你們家二少爺可是文曲星降世,以後要做大官的!二少爺一定能給您掙一個誥命,您什麼都不用操心,就等著享福吧!」
···
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討好奉承的話,陳老太太面色稍微和緩了一點。
不一會兒,小廝過來傳話,今天不討論牌坊的事。二少爺吩咐伴當準備了一大車好布匹、餈糕果酒、剛宰的豬肉和洋糖,家家能得半匹布、一筒酒、兩盒餈糕、一刀帶肥膘的豬肉,一包洋糖。族長請眾位媳婦去祠堂門口領年禮,領完了各回各家。
族老們都服軟了,女眷們還能如何?聽說有東西分,眾人兩眼放光,一窩蜂衝向門口,生怕去遲了被別人搶先。
傅容氣得頓足,「一個個跟沒吃飽一樣,看到肉就往上撲!」
陳老太太怒不可遏,顫顫巍巍站起來,拂袖而去。
傅雲英看足了熱鬧,等祠堂的男人們散了,站在門外等傅三叔和傅四老爺出來。
大部分人去搶年禮了。
傅三叔想起老太太愛吃洋糖,家裡的糖是從縣裡的果子鋪秤的,沒有洋糖細白甘甜,他和傅四老爺說了一聲,和其他人一起去門口排隊。
解決了牌坊的事,傅四老爺心情很好,踮起腳張望大門前排起來的長龍,「英姐,吃沒吃過洋糖?從廣州府運來的……等你三叔拿到年禮,四叔那份都給你。」
傅雲英不由莞爾。
先前她就好奇,傅雲章只是比別人會讀書罷了,怎麼能帶動整個傅家蒸蒸日上呢?他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果然,他不是一個簡單迂腐的書生。
打蛇打七寸,田地只是小事,他拿田地威脅族人,不過是個警告而已,族老們人老成精,明白他意志堅決,為了自己的利益,不可能擰成一根繩反對他。族老們一猶豫,其他人更不會和他唱反調。先用舉人的身份嚇退族老。然後籠絡族人,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把事情壓下來,至於他母親,一個婦道人家,怎麼也拗不過整個宗族。
他為什麼反對為族裡的寡婦請修貞節牌坊?他母親是寡婦……按理說他應該和其他官員一樣,一旦蟾宮折桂,立刻迫不及待為母親請封才對。
回到傅家,老太太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細問他們族長叫他們去幹什麼。
傅三叔揣著一包洋糖,憨憨一笑,「娘,給您洋糖。」
老太太嫌棄地瞪他一眼,「老四,你過來,先說正事。」
傅三叔面露尷尬之色,笑容凝滯在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洋糖:明朝時的洋糖指的是美洲的糖。因為質量好,成了標杆,後來國內生產的高質量的糖都叫洋糖。
作者「羅青梅」的其他小說
《月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