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之前聽王嬸子無意間說漏嘴,知道盧氏曾命人把一個偷果子吃的丫頭打殘了一條腿,傅雲英幾乎以為對方真的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尋常婦人。
三老爺和三太太站在角落裡,一臉憨笑。
四老爺皺眉,「姐兒和哥兒們呢?」
盧氏笑著道:「今天炸果子吃,娘把他們叫過去吃芝麻團、糯米燒圓子,我剛才過去請,娘愛熱鬧,不肯放人呢。」
氣氛有點怪。
三老爺和三太太笑眯眯的不說話,婆子們眼觀鼻鼻觀心,默不吭聲。
傅家人人都知道,老太太不喜歡傅老大,每次聽別人提起傅老大,她立刻變臉,指著窗戶大罵,說當年老太爺就是被傅老大給氣死的,她只當沒這個不肖子。
傅四老爺低嘆一口氣,回頭牽起傅雲英的手,拉著她進門,「英姐,到家了。」
眾人面面相覷。
傅四老爺身體很好,手心熱乎乎的,傅雲英任他拉著,一點都不怯場,頂著其他人打量的眼神邁進傅家大門。
盧氏攙著韓氏跟在後面,一口一句「大嫂」,親熱得很,三兩句就把韓氏哄得眉開眼笑。
王嬸子說盧氏是四老爺的賢內助,一點都不誇張,隨從提前趕回傅家傳話,盧氏明白丈夫的暗示,早命人把韓氏和傅雲英住的房子收拾打掃出來了。
是一座單獨隔開的小院子,坐北朝南,早上日頭能曬進院子,午後可以曬廳堂,乾淨齊整。院子裡種了一株皴皮棗樹,樹下砌了花池子,冬天花草都枯萎了,盧氏讓人買了十幾盆蘭花、山茶和水仙,一溜擺開,粉白豔紅交相輝映,不至於太單調。
北面三間屋子,最裡頭是臥房,中間是起居待客的正堂,這是韓氏住的。
傅四老爺是小叔,不好進韓氏的房間,繞過正堂,直接去廂房。
其實叔父也不該去侄女的院子,但他卻堅持拉著傅雲英,帶她去看她住的地方。雲英年紀小,不用忌諱。
原來四老爺這麼看重五小姐……眾人交頭接耳一番,對韓氏的態度更恭敬了。
盧氏笑得愈發熱情。
傅雲英住的廂房也是三間,中間用多寶閣、屏風、梅蘭竹菊槅扇隔斷,裡頭桌凳案几俱全。錦閣後面是一架帶欄杆的黑漆鈿螺雕刻富貴長春拔步床,下設腳踏,上面掛著一副素羅幔帳,挨牆的地方兩把柳木圈椅,屏風後面是雕花衣架和盆架,四五隻大桐木箱櫃碼的高高的,方桌上設有爐瓶三事,旁邊一架鏡臺,一套細瓷茶具。
韓氏從沒見過這麼雅緻的閨房,看得眼睛都直了。
傅雲英卻覺得傅家的擺設傢俱不過爾爾,和京師普通人家的差不多,可能傅家富起來沒幾年,不大講究這些,黃州縣畢竟只是個偏僻州縣。
盧氏讓丫鬟和養娘過來拜見傅雲英,囑咐她們好生服侍五小姐,眾人恭敬應了。
傅四老爺看了一圈,皺眉道:「太冷清了。」
盧氏壓低聲音說:「官人,侄女還有幾個月出孝……」
「那也太冷清了。」傅四老爺說,「把後院收著的那架紫檀嵌繡件的屏風抬過來。」
盧氏臉色一變,他們這樣的人家,攏共就只有三四樣紫檀的大傢俱,老太太屋裡擺了一架,他們屋裡擺了一架,還有一架是她給兒子傅雲泰留的。
猶豫只是一瞬間,她很快堆起笑容,一迭聲叫人去抬屏風,看起來沒有一點不情願。
忙亂一番,傅四老爺去上房見老太太。
盧氏擔心母子倆因為傅老大的事起爭執,留下丫鬟養娘伺候韓氏和傅雲英,也急急忙忙跟著去了正院。
打發走養娘,韓氏一拍大腿,狠狠攥住傅雲英的肩膀,神情激動,「不走了!讓我給他們家當幫工的都行!」
傅雲英嘴角抽搐了兩下,「娘,你不能動搖,你是好人家的女兒,不能給人當小老婆。如果傅家不給你一個說法,咱們抬腳就走。」
韓氏哎呦一聲,戳她的額頭,「傻閨女,你爹死得早,我要名分有什麼用!名分又不能當飯吃!只要他們肯養活你,不認我也沒什麼!」
她原先以為傅家有幾百畝地已經不錯了,沒想到傅家這麼有錢!連丫鬟、婆子身上穿的青花布襖子都比她們母女原來的衣裳要好。
傅雲英搖頭,「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
韓氏聽不懂,抓著雲英直晃,「發財了,發財了,大丫,你發財了,你看床上那被子,是潞綢的!你得好好巴結你那個四叔,我看他很疼你。」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繞著臥房轉了一圈又一圈,趴在地上看腳踏上的花紋,一邊感嘆一邊道:「大丫,你得留下來!」
傅雲英撐不住還是笑了,韓氏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婦人,她勤勞,能吃苦,要強,吝嗇,粗魯,市儈,俗氣,不懂什麼叫不為五斗米折腰……韓氏有很多缺點,但云英很喜歡她。
她不止一次看到群牧所附近的村戶用女兒和衛所的軍漢換糧食,一個八歲的丫頭,只能換一擔麥子。傅老大剛走的時候,有人勸韓氏把她賣了,再找個人改嫁,韓氏斷然拒絕。
「娘,四叔不會趕你走的。」
韓氏抬起頭,半信半疑,「真的?」
傅雲英點點頭,拉韓氏站起來,「他們真不認你,我和你一起走。」
韓氏恨鐵不成鋼,急得直跳腳,「你傻啊?傅家這麼有錢,你得留下來!跟著娘你只能受窮!」
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和傅雲英耳語:「他們真趕我走的話,你更得留下來,娘等你長大了再來孝順我,你是我養大的,別忘了我啊!」
傅雲英失笑,原來韓氏還是有點心眼的嘛,這話分明是哄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老百姓守孝不會那麼講究,最嚴格的也只守二十幾個月。文裡傅老大去世快兩年了。
當官的和讀書人要嚴格些,如果不守孝會被彈劾。
古代有很多嚴格的規定,但是民間真正遵守的人不多。舉個例子:古代人很早就規定表兄妹不能結婚,但是這個完全沒人理會嘛……
還有一個,皇室規定老百姓不能穿什麼紋樣的衣服啊什麼的,事實上老百姓就是愛穿,根本禁止不了,明朝這種現象尤其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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