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幾個女學生被嚇得伸手捂住眼睛,然後迅速將手指分離開,從指頭縫隙裡緊緊盯住張松齡,目光中湧滿了崇拜。幾個小男生則如釋重負般拍拍各自的胸口,然後板起面孔,輕輕撇嘴。誰也記不起就在幾秒鐘之前,他們還為張松齡的安危,緊張得心臟幾乎從嗓子眼兒裡頭跳出來!
「張爺威武!」「張爺好樣的!」獨立營的李老九等人,卻不像年輕學生這般矜持。在馬背上舉起鋼刀,大聲給張松齡喝彩。彷彿後者是他們的自己人一般,根本不管八路軍的騎兵連就在對面,一個個將手臂按在刀柄上,眼睛裡頭寫滿了警惕。特別是那個楊連長,因為觀戰時不小心被李老九摸到了身邊,心中又驚又怒。沒等場地中的比試結束,就已經把全部精力轉移到了對方身上,隨時都可能搶先發起攻擊。
「老楊,這位是我的老熟人,黑石獨立營的李副營長!!」張松齡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的歡慶氣氛中隱隱有一絲古怪,趕緊走到楊連長身邊,一把拉住他的手,將他拉向近在咫尺的李老九,「當年我們黑石游擊隊和獨立營曾經多次並肩打鬼子,彼此都是同生共死的交情!」
「敬禮!」楊連長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主動向李老九行了一個軍禮。
「不敢,不敢!」李老九不知道楊連長的來路,立刻側開半個身子,然後按照江湖禮節向對方拱手,「剛才不是故意要打擾您看好戲,實在是怕您身邊這幾位小娘們兒沉不住氣,胡亂出手,壞了張大哥名頭!咱們草原上不比口裡那邊,喜歡窮講究,萬一名聲倒了,你再大的來頭,做起事情來也要難上一萬倍!」
幾句話,不但將自己剛才偷偷跑過來的原因說清楚了,捎帶著還敲打了楊連長等人一把,警告他們不要以為自己來自什麼大地方,就想在黑石寨這一帶為所欲為。連長老楊先前警惕過了頭,此刻明知道對方話裡有話,也只好裝作沒有聽明白。笑著退開半步,拱手回應,「那就多謝李營長了。不過剛才即便您不出面阻止,我也不會讓同學們隨便開槍。張隊長的本事我們早就親眼目睹過了,對他非常有信心。」
兩個大男人在這裡暗鬥機鋒,剛才差點惹了禍的幾個女生臉上可是受不住了。四下看了看,立刻爭先恐後地向場地中間的人質奔去,一邊跑,還一邊嘰嘰喳喳地叫嚷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她解開。頭上套著這麼大的口袋,悶也悶死了!」
被她們幾個這樣胡亂一打岔,李老九也沒有了繼續跟楊連長糾纏下去的興致。迅速轉過頭,向著張松齡拱手,「人是張隊長救下來的,李某就乾脆偷一次懶,再拜託你們游擊隊將她給斯琴王爺送回去。至於這個幾個鬼子的屍體,能不能請張隊長賞在下一個面子?讓在下帶回去向上頭邀功!您老想必也知道,我們北路軍這邊對戰功的賞賜甚厚。把這幾具屍體拍了照片給上頭寄過去,咱們營長今年上半年的考績至少能混出一箇中上來!」
「什麼賞不賞的,人是你們追趴下的,張某不過給了他們最後一刀而已!」張松齡留下幾具鬼子的屍體根本沒任何作用,想都沒想,乾脆地答應。
從始至終,雙方都對被俘的偽軍都隻字未提,彷彿那些傢伙只是廢品一般,根本不值得任何人浪費口水。然而俘虜們自己可不願意被徹底忽視,落在游擊隊手中有活路,落在獨立營手中一條命差不多就得丟掉小半條。趁著看押自己的戰士不注意,趕緊向張松齡身邊跑了幾步,噗通一聲跪倒,大聲嚷嚷,「張爺,張爺您剛才答應不殺我們!」「張爺,求求您,千萬帶我們走。我們願意加入游擊隊,願意,願意戴罪立功!」
「這些人……」對於自己的同胞,張松齡總是有些下不了狠心,即便對方當了偽軍,「李營長,我剛才的確曾經許諾在先,只要投降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您說得算!帶他們回去,我還嫌浪費糧食呢!」李老九瀟灑地一揮手,將偽軍全都送給的張松齡,「不過您可小心了,這幫傢伙,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真的讓他們加入了游擊隊,保不準哪天戰場上給您來個臨陣倒戈!」
「不會,不會,我們可以對著長生天發誓!」
「如果我們再投降日本人,我們,我們全家都被老天爺打雷劈死!」沒等張松齡開口,一眾偽軍爭先恐後地發起了毒誓來。
老天爺的雷劈要是管用,草原上早就沒惡人了。張松齡微微搖頭,盡當偽軍是在唱歌。他這次回到黑石寨,匆匆坐一下就得繼續帶著騎兵連繼續向北,不想留下一大堆隱患讓方國強為難。所以等李老九帶著獨立營的人走遠,就打算讓這些些俘虜留下槍滾蛋,才不會在他們身上浪費什麼時間。
結果這個略微帶出一點兒內心深處不屑的笑容,卻讓偽軍們大驚失色。一個個面色如土,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張爺,張爺,我們,我們真的不敢再有二心。」「求求您,求求您給我們一條活路。」「我們,我們可以,可以交投名狀!我們,我們知道小鬼子抓斯琴的侍女是因為什麼?」
也不知道是那個俘虜突然豁了出去,扯開嗓子大喊了一句。隨即,所有俘虜齊齊閉住了嘴巴,將頭扎進草叢中,誰也不肯承認話出於自己之口。張松齡卻不是聾子,也知道李老九不是。只好向後者笑了笑,用目光探詢對方的意見。
「斯琴跟你們游擊隊關係更近一些。你們負責到底好了,我只管帶著鬼子的屍體回去交差!」李老九絕對是個敞亮人,按照江湖規矩,一言既出,多少匹馬都追不回頭。
張松齡明白對方說得是實話,只好先承下這個人情。叫過幾名戰士,命令他們將偽軍們從地上拉起來,帶到一旁去重新整隊,嚴加看管。隨後,又將頭轉向正在被幾個女生圍著安慰的人質,檢視剛才自己到底救下了誰?
他不轉頭還好,一轉頭,目光恰恰被人質捉了個正著。後者立刻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從地面上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朝他面前走,一邊走,一邊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哭喊道:「你終於看我一眼了?!誰稀罕你來救?!嗚嗚,嗚嗚——!早知道是你,不如讓我死在小鬼子手裡好了!你就不怕毀了游擊隊的聲譽麼?!你們黑石游擊隊,盡是些沒良心的東西!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