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聶榮臻頗為意外的點頭,「這麼說,我今天運氣也太差了些,偏偏挑上了你們當中最出色的那一位!」
「呵呵呵……」眾學員以笑聲回應。張松齡則紅了臉,不住地擺手,「司令員您別聽他們瞎說!我學業遠不是最好的。他們,他們是拿我……」
「過分的謙虛,就是做作!」聶榮臻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打斷,「我輩軍人,要有勇爭第一的氣魄,不要學那些書呆子,明明巴不得當天下第一,嘴裡還假惺惺地謙虛來謙虛去!」
「我,我真的……」張松齡一下漲得滿臉通紅,繼續用力擺手。
見他的臉都窘迫成了個熟螃蟹,聶榮臻也不好再逼他,笑了笑,將話題岔往其他地方,「小胖子上軍校之前是炮兵吧?在哪個軍分割槽下面的炮兵部隊?我好像以前沒在軍區直屬炮兵單位看到過你的名字!」
「不是炮兵,是騎兵!」張松齡終於緩過一口氣,想都沒想,大聲回應。
「騎兵?陳再道那邊?讓你這麼好的炮兵指揮官苗子去帶騎兵,他老陳的腦袋被馬踢了麼?!」聶榮臻大吃一驚,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疙瘩。
整個晉察冀軍區裡頭,如今只有冀南軍分割槽還保留著大規模的騎兵部隊。所以提到騎兵,軍區總司令員聶榮臻就立刻將張胖子與冀南軍分割槽聯絡到了一處。但是,這次他顯然是大錯特錯了。在一片驚詫或羨慕的目光中,張松齡又漲紅了臉,低聲糾正,「不是,不是冀南軍分割槽。我是在察北軍分割槽,察北軍分割槽黑石游擊大隊。我們那盛產戰馬,所以我就當了騎兵!」
「察北軍分割槽?你是蘇慕武,甦醒的手下!」聶榮臻的眉頭又皺了皺,旋即大笑了起來,「怪不得沒讓你去做炮兵指揮官,蘇慕武那邊,窮得估計連大炮找不出幾門!不過騎兵也很好麼,大草原上,天空地闊,正是騎兵一展身手的好地方!」
「的確是這樣!」張松齡笑著點頭,「草原上地形開闊,城市稀少。除了機械化部隊之外,騎兵恐怕是最合適的兵種。所以無論日本鬼子,晉綏軍還是咱們,在那邊都極力發展騎兵!」
「噢!」聶榮臻再度點頭,心中很是詫異,在眼前這個年輕的小胖子嘴裡,居然還能說出機械化部隊的字眼來!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他想了想,又笑著問道:「那你知道,騎兵的優勢在哪裡麼?如果遇到了小鬼子的機械化部隊,你要採用哪種策略,才有奪取勝利的希望?!」
這個題目,出得可就有點兒大了。好在不是什麼正式場合,張松齡亦在戰鬥中總結了足夠多的經驗。略作斟酌,就用緩慢且自信的語調回應道:「機動力。我認為,機動力,是騎兵的最大優勢。哪怕對上日本鬼子的機械化部隊,在沒有合適的硬麵道路情況下,騎兵行軍速度,也不輸給他們。而日寇的機械化部隊,實際上只達到了運用汽車運送士兵的地步。他們的汽車配件支援和燃油供應,目前也還是無法解答的難題。如果與日軍機械化部隊交戰的話,我會先帶著士兵暫避其鋒,然後派出小股部隊不斷騷擾他,用挖陷阱、設路障、埋地雷等手段,破壞汽車的脆弱部件,如輪胎、油箱等。或者遠距離射殺他的駕駛員!當大部分汽車都變成廢物,鬼子的騎兵也就成了步兵。這時候,是用優勢兵力圍困他們,還是出其不意發起強攻,都可以根據具體情況而定!」
「好,好,非常好!」聶榮臻帶頭大聲鼓掌,一連說了幾個好字,才把手停下來,「陷阱、地雷之類的招數,我很清楚。冷槍射殺他們的駕駛員,是不是太理想化了一點兒。你具體實踐過麼?效果怎麼樣?」
「胖子是個神槍手!」沒等張松齡開口,周圍的同學已經主動替他回應,「四百米距離上,幾乎槍槍都是十環!!」
「沒有,沒有這麼玄!」張松齡趕緊大聲打斷,「司令員您別聽他們瞎說,我只能保證頭幾槍有準頭。時間長了,就越來越差了!」
「啊?怎麼會這樣?」聶榮臻又愣了愣,對張松齡的說法好生奇怪。據他了解,很多神槍手都是越打越順手,發揮平穩。特別是一些先進國家的狙擊手,戰爭當中如果運用得當,往往能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而張松齡顯然只達到了狙擊手的一半兒水準,時間一長,他那個發揮不穩定的缺陷就足以致命。
「我也不知道!」張松齡撓了一下頭皮,有些遺憾的回應,「教我打槍的那位獵戶,說我氣血不足!所以只能堅持頭幾槍的準頭。到後來,眼前就一片模糊。」
「氣血不足?你今年才多大?」聽了張松齡的解釋,聶榮臻越發覺得奇怪,將目光對準張松齡,上上下下再度仔細打量。很快,答案就呼之欲出了。脖子上,小臂上,還有左耳根上方貼近太陽穴處,都是子彈和刺刀留下的疤痕。已經痊癒了很長時間了,不仔細打量,很難注意到。但認真觀察之後,你立刻能明白傷疤的主人,有多少次在閻羅王那裡從容逃開!
「二十一了!」張松齡笑了笑,不閃不避。那些疤痕,包括藏在衣服底下的,都是因為打鬼子而起。那是他的榮譽,他的勳章,沒什麼好隱瞞的。
「好漢子!」聶榮臻迅速將目光收回,用手輕輕拍打桌案。「你們都是好漢子。聶某人麾下能有你們這樣的好漢子,是聶某人的榮幸!」
在一群好漢子面前,再遮遮掩掩純屬多餘。目光在身邊的學校幹部臉上掃了掃,聶榮臻斷然做出一個決定,「酒買來了麼?先給大夥倒上。我有幾句話,要跟大夥說清楚!」
「買來了,早就買來了!」學校幹部們連忙起身,跑到廚房去端來酒罈子和吃飯用的大白碗,給在場的每名學員面前,都斟了滿滿一大碗。
聶榮臻捧起一碗酒,慢慢站了起來,「有些話,我原本準備明天開會時,再跟大夥說!但是,剛才跟你們閒聊的時候,我卻又覺得,根本沒那個必要!你們都是各基層單位選拔出來的優秀種子,都是戰場上響噹噹的好漢。所以,該說的話,我就乾脆在這裡說,沒必要拖到明天!」
「司令員!」「司令員請說!」眾學員雖然不知道聶榮臻準備說什麼,但是都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一重凜然之氣。紛紛從長凳上站起來,將酒碗舉到眉間。
「大夥都知道,為了打擊日本鬼子的囂張氣焰,也為了回應擊國內反動派的造謠汙衊,前一段時間,我們八路軍集中了一百零五個團,四十萬弟兄,在華北大地,向日軍的交通線發起的重點攻擊!」聶榮臻捧著酒碗,目光從眾人臉上慢慢掃過。都是二十出頭、三十不到年青面孔,都是八路軍基層單位作為重點培養的優秀種子。如果還有其他選擇的話,他絕對不願意現在就將這批種子投向戰場。
「幾個月來,我們出動了一千多次,徹底破壞了正太鐵路,砸爛了平漢、同蒲和北寧線,癱瘓了整個華北的交通。讓小鬼子無法再西南戰場運送一粒子彈,一袋麵粉。幾次戰役,都不得不提前結束,無功而返。但是,我們付出的犧牲也是巨大的,特別是在攻打鬼子的火車站,交通樞紐和橋樑隧道等重點駐守目標時,每次都是拿人命去填。很多基層部隊,營、連一級的幹部都犧牲光了。有些基層部隊,甚至是團長在最前方指揮,政委帶隊打衝鋒!所以,我今天不得不到這裡來,在學校當中,選拔一批優秀學員。讓他們去戰鬥前線,一邊帶領部隊與鬼子交戰,一邊完成接下來的各項科目。以戰代學,邊戰邊學,將你們在書本上學到的,課堂中學到的,立刻應用到實戰中去。給小鬼子,給偽軍,最沉重的打擊。讓他們領教領教,我八路軍,我晉察冀軍區的真正實力。讓敵人們品嚐品嚐,我抗大學子的鐵拳!來,諸君幹了此碗,以壯行色!」(注1)
說罷,一仰頭,將碗中高粱酒鯨吞而盡!
「幹!」大隊長陳輝帶頭,與張松齡、閻寶林、周先覺等人,將整碗的高粱酒喝進肚子。胸腹處,立刻湧起一團大火,熊熊烈烈,無止無休。
「上韭菜盒子!」軍校幹部擦了把眼睛,衝著伙房大吼。
伙房師傅們用笸籮抬著煎得金黃的韭菜盒子,放在桌案上。學員們慢慢放下酒碗,用手抓起一個,笑著品嚐,彷彿這就是人間美味之最。
聶榮臻想著眼前這群熱血男兒,今晚一別之後,不知道幾人還能活著再相見。心中頓時一片滾燙,低頭擦了一把眼睛,然後又舉起了第二碗烈酒,「這一碗,算是送行,也算是與諸位的約定。待將小鬼子趕出中國,聶某一定在此擺酒,與諸位一醉方休!」
說罷,抬起頭,又是一飲而盡。
眾人笑著舉起酒碗,遙遙向聶司令員致意。然後紛紛將酒水飲幹,抓了幾個韭菜盒子,大步出門。不知道是誰,帶頭唱起了那首最為人熟悉的戰歌。轉瞬,嘹亮的歌聲就響徹了整個校園,「紅日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看吧,千山萬壑!銅壁鐵牆!抗日的烽火燃燒在太行山上……」
「聽吧。母親叫兒打東洋!妻子送郎上戰場!我們在太行山上!我們在太行山上……」夜風相送,千山相和,嘹亮歌聲久久不息,反覆迴盪……
注1:百團大戰,是八路軍和新四軍在華北戰場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對日戰役。其政治意義,無論以任何語言稱頌,都不過分。但起軍事方面,卻帶有明顯的隨意性。既沒有固定的戰略目標,也沒有相應的善後準備。當日軍從驟然打擊中回過神,調集重兵報復時,八路軍就付出了巨大犧牲!
注2:本節最後幾段文字,模仿了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龍記。特此說明。當年讀書時,整本倚天屠龍記裡,這段記憶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