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周圍的鬼子軍官們和白川四郎一樣,張大嘴巴,失魂落魄。
彈藥被燒光了!眼下川田大隊甭說繼續將國民革命軍九十三團給拖住,就連自保都成了問題!只待槍膛裡的最後一發子彈打盡,就只能引頸就戮。至於跟自己一道追過來的那幾支興安警備旅,聽到九十三團反攻的槍聲,誰知道他們到底會不會立刻掉頭逃命,反正,他們這樣做已經不止是第一次了!
糧食也被燒光了!即便此刻川田國昭立刻壯士斷腕,放棄正在阻擋九十三團進攻的第一中隊,帶著其餘的鬼子兵撤離戰場。等待他們的,也將是一段漫長而又艱難的逃亡之路。這裡是塞外草原,不是人煙稠密的中國華北。人口密度為每十平方公里一個,走上幾十里路不見任何村落是最常見現象。就算是搶糧,你都找不到搶劫物件。而搶不到牛羊和糧食,無論從戰場中撤下多少士兵,最終的結果也是一樣!當他們餓得連槍都舉不起來時,自有成千上萬的野狼從地平線處鑽出來,替大自然完成最後的清掃!
然而,失去彈藥和糧草補給,還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比失去糧食和彈藥供應更為可怕的是,一支隊伍徹底失去了靈魂!就在川田國昭和白川四郎等人對面兒不遠處,聚集著一群又一群雙眼空洞,表情木然的潰兵。中國騎兵的馬刀沒有砍中他們的後背,川田國昭的子彈也沒有擊中他們的前胸,然而,他們的靈魂卻彷彿早已經脫離了軀殼,不知道逃到了什麼方向。此刻留在戰場上的,只是一群群行屍走肉。聽到槍聲就打哆嗦,看到刀光大小便失禁,想要將他們重新變成可以戰鬥帝國武士,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可能!
完了,全完了!川田大隊徹底完了。邪惡的張胖子,卑鄙的張胖子,他明明已經鎖定了勝局,還要繼續用騎兵反衝一輪,為的就是徹底打垮川田大隊的信心。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又一次賺了個盆滿缽溢。從此之後,整個川田大隊上下聽到他的馬蹄聲,就會忍不住想起今天的情景。哪怕將士兵缺額重新補充完整,野戰當中,也沒有任何信心與士氣可言!
川田國昭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這樣的悲慘結果。他的夢想是飲馬中國南海,在整個中國戰區都留下自己的輝煌,而不是在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渡口折戟沉沙!他的夢想是像石原莞爾、花谷正和板垣徵四郎那樣,踩著中方軍人的屍骸走上功名與榮耀的頂峰,而不是被屈辱地解除職務,押回關東軍本部接受審判。想到從今往後徹底黯淡下去的前途,川田國昭就覺得了無生趣。站起來踉蹌著走開幾步,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拔出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注1)
「住手!」白川四郎手疾眼快,發覺川田國昭神態不對,立刻起身追了過去,一把推開對方的手槍。
「呯!」子彈貼著川田國昭的頭皮飛了過去,帶起一股焦臭味道。川田國昭一次自殺沒死成,全身上下所有勇氣都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蹲下身,雙手抱住腦袋,嗚咽著說道:「讓我去死!讓我去死好了!川田大隊完了,我這個指揮官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川田大隊沒完!德川家康如果在三方原會戰後立刻自殺,便不可能成就最後的霸業!川田君,振作起來,振作起來!」白川四郎將川田國昭從地上抱起來,用力拍打著對方的後背,「況且放眼整個中國,這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戰鬥。這場戰爭的勝利最終是屬於大日本帝國,你和我最終也將一道在最終的慶功宴上舉杯狂歡!」(注2)
「最後的勝利?!最後的勝利宴會是屬於你們的,我,我到時候恐怕只能在監獄裡遙遙地羨慕你們了!」川田國昭看了白川四郎一眼,含著淚苦笑。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肯定是沒有勇氣再自殺第二次了。然而即將面對的處罰,卻未必比自殺舒坦多少。除非,除非白川家族會不遺餘力替他洗脫罪名!
「你和我,一定!」白川四郎立刻明白了川田國昭的想法,用力點頭。他雖然家族背影很深,軍銜也足夠高。但畢竟只是個上面派下來鍍金的作戰參謀,此時此刻,沒有足夠的威望組織起麾下的殘兵敗將。所以,無論如何,不能讓川田國昭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自我了斷。否則,等待著川田大隊的,必將是全軍覆沒的結局。他這個作戰參謀,也沒有任何機會逃離生天。
想到這兒,白川四郎鬆開川田國昭,後退兩步,看著對方的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證,「一次失敗並不能代表什麼?我們白川家族,也從來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對自己選擇的人另眼相看。況且咱們這次是被別人逼著冒險,才誤中了九十三團的圈套。要負責,也輪不到你和我來負!」
聞聽此言,川田國昭的眼睛裡立刻重新燃起了兩團希望的火苗,對著作戰參謀白川四郎,就是一個深鞠躬,「白川君,我將終生銘記你今日的恩情!」
「前題是你需要振作起來!帶著大夥平安離開這裡!你必須振作起來!必須!」白川四郎雙手攙扶住對方,以命令口吻要求。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川田國昭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掃過整個戰場。偏南方河畔附近,整個大隊中最為精銳的第一中隊,還在努力抵抗著九十三團的進攻。根本沒有人,或者很少人知道,他們的彈藥和軍糧,都已經灰飛煙滅。偏北方一公里外的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坡上,中國騎兵又在重新集結,隨時準備撲下來,與九十三團一道,給川田聯隊最後一擊。正東和正西兩個方向,則都是一望無際的曠野,春草剛剛長出地面,淺淺的尚不能沒過馬蹄。傳說中的森川聯隊和其他幾支奉命將九十三團纏住的友軍,此刻正行走於草原深處某個位置,隨時都有可能對九十三團露出他們鋒利的牙齒,或者聞風而逃……
「森川聯隊遠道而來,正需要跟咱們瞭解對手的情況!」白川四郎的聲音適時的在他耳畔響了起來,令他的眼睛登時又是一亮。迅速將目光轉向身邊的殘兵敗將,川田國昭擺出大隊長的威嚴,沉聲點名,「第二中隊,松村道武少佐!」
「在!」剛剛從中國騎兵的馬刀下逃得一條狗命的二中隊長松村道武打了個冷戰,畏畏縮縮地回應。
「你的二中隊陣亡過半!你這個中隊長,有義務為麾下勇士討還公道!」川田國昭又嘆了口氣,與其說是在鼓舞,不如說是在威脅,「所以,我再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你帶領二中隊的所有士兵向北推進,去那裡,將中國騎兵徹底驅逐出戰場!」
「我,我……」松村道武臉色登時變得雪白,結結巴巴地哀求。「二,二中隊剩下的,剩下計程車兵,只,只夠縮編成一個小隊了,我,我怕無法完成您交給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