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團憑藉此戰,在重慶那邊,算是出夠了風頭!」陶克陶故意拖延了一會兒,直到酒井隆的臉色又開始變冷,才低聲補充道,「您說,如果您調集兵馬,把這個團給堵在東蒙草原上,重慶那邊會不會覺得被抽了個大耳光!丟了這樣一個驍勇善戰的甲種團,傅作義會不會心疼得像被刀子捅一樣?!」
「你是說,放棄援救五原城,全力消滅九十三團?!」酒井隆像吃多了鴉片一樣,兩眼咄咄冒出綠光。
「不用全力!」陶克陶點點頭,笑著回應,「九十三團只是一個團而已,對付他們哪用得到全力。眼下就在東蒙那邊,和繼續往那邊趕的,已經有興安警備司令部的三個旅、川田大隊,還有蒙古軍的三個師。兵力已經超過了他們一倍!如果您能將幾路兵馬合在一處,全殲了九十三團,抓住其中主要幹部。我想,跟傅作義換任何人,他都願意吧!」
「我把森川聯隊也調過去!」酒井隆稍作斟酌,迅速做出決斷。「只要其他幾支隊伍表現不太失常,等森川聯隊一到,壓也能壓垮他們!」
「森川聯隊?!」這回,終於輪到陶克陶發愣了,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九十三團驍勇善戰不假,可也只是國民革命軍的一個甲種團而已。而森川聯隊可是關東軍的一線混成聯隊,總兵力接近四千人,相當於國民革命軍那邊一個主力旅!
「必須將他們乾淨徹底地消滅掉!!」酒井隆的臉色瞬間就變得非常不自然,然後強行裝作沒聽明白陶克陶的意思,笑著解釋,「眼下跟九十三團一起的協同作戰的,還有一支八路軍游擊隊。那些人,最是擅於四處流竄。只要發覺形勢對自己不利,迅速就會化整為零,消失得無影無蹤。九十三團和他們搭檔久了,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所以,要麼不採取動作。要麼,就乾脆調集重兵,一勞永逸。免得把他們打散了,變成數夥小股部隊,繼續到處給皇軍惹麻煩!」
「將軍高明!」陶克陶的長項原本就不在軍事方面,聽了酒井隆的解釋,立刻大聲喝彩。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卻愈發感覺到忐忑。一個混成聯隊,去進攻國民革命軍的一個團,周圍還要拉上興安警備軍、關東軍在附近的駐防部隊,以及三個蒙古騎兵師與其配合。這不是牛刀殺雞麼?國民革命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想當初,可是關東軍一個大隊,就能將他們一師打得望風而逃!
這個困惑令他心神不寧,以至於後來酒井隆又說了哪些欲蓋彌彰的話,都完全沒聽進去。只是按照他自己先前的提議,渾渾噩噩地從對方手裡接了給安華亭的親筆信。又渾渾噩噩地乘坐參議員專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枯坐於因為電壓不夠穩定而變得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兩眼一片迷茫。
已經是三月下旬了,天氣開始加速回暖,風中也帶上了隱隱的潮氣。然而這股潮氣透過呢絨大衣,卻讓陶克陶覺得全身上下一片冰涼。一個混成聯隊,去打一個團!一個混成聯隊,去打一個團。關東軍駐紮在草原上,總計才幾個混成聯隊啊?!如果傅作義麾下再多出幾個九十三團這樣的全蘇械甲種團來,那麼這將來的天下……?
「爺叔,您怎麼了?需要打電話叫醫生過來麼?!」陶克陶的貼身警衛是從自己家族中選拔的,按輩份,要叫他一聲小爺叔。發覺他的表現失常,忍不住湊上前,低聲詢問。
「啊!」陶克陶被嚇了一哆嗦,瞬間緩過神來,用力搖頭,「不,不用去!我有點兒累了,坐一會兒就好。你去樓下把華子叫進來,就說我有任務交代給他!」
「是,爺叔!」警衛答應一聲,帶著滿臉的關心走了。不一會兒,樓梯聲響,他的心腹死士鮑禮華急匆匆地走了上來。到門邊先是低聲叫了一聲「報告!」然後迅速將門推開,快步走向辦公桌前,朝他的額頭伸出手掌!
「我沒發燒,別胡鬧!」陶克陶一巴掌將對方的手拍歪,氣呼呼地解釋,「我只是有點累了,心累,你懂不懂!」
「老爺是為了五原那邊的戰事煩心麼?」鮑禮華長得虎背熊腰,心思卻非常仔細。略作斟酌,就將陶克陶的煩惱猜了個七七八八。
「你怎麼知道五原那邊有戰事?!」陶克陶愣了愣,本能地追問。隨即,又迅速補充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是為了五原那邊的戰事煩心?!沒事兒幹別瞎琢磨,我又不是軍人,五原城打得再熱鬧,關我什麼事情!」
鮑禮華笑了笑,自動忽略了陶克陶的後半句遮掩,「您腳下這座辦公樓裡頭,可都集中了全草原最有頭臉的人。什麼訊息,都能第一時間知道!我今天在下邊汽車班晃悠,光穿著軍裝跑上跑下的,就看到了足足有二十多位。」
「猜到了就行了,別說出來。要知道,禍從口出!」陶克陶抬頭瞪了他一眼,低聲叮囑。「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帶人護送我去一個地方。人不要太多,一個排足夠。都穿便裝,騎上馬,今天半夜就出發。」
「去哪?!」鮑禮華立刻緊張了起來,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詢問。
「你不用管!問那麼多幹什麼?趕緊下去準備!讓大夥每人都帶上夠五天吃的乾糧!等到了城外,我自然會告訴你們目的地!」陶克陶又瞪了他一眼,滿臉嚴肅地強調。
鮑禮華也是跟著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了,聞聽此言,愈發相信此番任務非同尋常。乾乾淨利索地答應了一聲「是!」轉身邊走。一隻腳已經出了門口,卻又突然轉了回來,四下仔細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老爺,小人有幾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咱們之間,還玩這些花樣做什麼?是看上了誰家姑娘,還是又缺錢花了,趕緊著,別耽誤正事兒!」陶克陶這回,真的有點兒不高興了。皺了下眉頭,沉聲命令。
「小的今天下午聽人說,日本,日本太君這仗打輸了!」鮑禮華尷尬地笑了笑,把頭壓得極低,聲音也細弱蚊蚋,「小的還聽人說,這場大戰,是傅作義主動挑起來的。雙方投入的兵力相差不大,基本上算是一對一!」
「輸了倒未必,只是目前受了點挫折而已!」作為鐵桿蒙奸,陶克陶多少還要為他頭上的日本人遮掩一二,想了想,猶豫著回應。「至於誰挑起來的戰事,他們說得也算對吧。是傅作義去年冬天先攻進了包頭,然後咱們這邊才決定在開了春之後出兵討伐他。至於雙方兵力,怎麼說呢,傅作義那邊出動的全是主力,咱們這邊最近剛好趕巧了,黑田師團和小島聯隊都後撤休整,擋在最前面的,就剩下了王英的綏西軍和幾個蒙古騎兵師,充其量,再加上五原城內的一個半聯隊日本駐防軍吧!實際上傅作義部,還是在以多欺少!怎麼了,你關心這些事情幹什麼?」
「小的,小的……」鮑禮華左顧右盼,彷彿心裡頭非常為難一般。然而想到這些年來陶克陶始終對自己待若上賓,又不能看著他繼續朝著絕路上狂奔,咬了咬牙,毅然說道:「小的還記得七年前,日軍進攻承德那會兒。只是一個騎兵中隊,就把守衛承德的兩個師中國軍人打得落荒而逃!」
「嗯!」陶克陶點點頭,臉上立刻湧起了幾分感慨,「那一仗就是個笑話,萬福麟的兩個師,幾乎一槍沒放,就撒丫子了!嗨!現在想起來,我還替他們感到丟人!」
「是啊,雖然那一仗不關怎麼爺們的事兒!」鮑禮華低聲感慨,然後又繼續低聲說道:「三年前小的陪您去太原那邊慰問日本太君,當時傅作義的兩個旅,在日本太君的一個聯隊面前,都沒能堅持夠一整天!太陽剛一落山就偷偷放棄陣地,連戰死者的屍體都沒顧上收斂!」
「嗯!」陶克陶繼續點頭。承認自家心腹死士鮑禮華說的全是實話。太原戰役中,傅作義部是少有的能在日軍攻擊下保持完整建制撤走的軍隊之一,但也只是能從容撤退而已,根本沒力氣還手。至於其他各支晉綏軍,簡直是兵敗如山倒,甚至連裝備了德械的衛立煌的部軍,也一樣被日本人打得潰不成軍。
「唉!這才幾年啊,傅作義居然敢主動向日本人叫板了,並且他居然還能打得贏!唉,真想不到!」鮑禮華又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聲音很低,卻像悶雷一般,打得陶克陶身體晃了晃,臉色一片煞白!
注1:偽蒙疆自治政府裡邊,一直存在幾個不同派系,互相之間傾軋非常嚴重。其中,以陶克陶為首媚日派和吳鶴齡為首的德王派之間爭鬥最劇烈,起初媚日派得勢,但後來隨著偽德王的利用價值越來越大,德王派徹底佔據了上風。媚日派白忙活十幾年,最後卻沒成功討到主子歡心,樹倒猢猻散!
注2:五原戰役,分為包頭大捷,綏西防禦戰和五原大捷三個部分,共歷時四個半月。雖然殲滅的主要是漢奸王英的偽綏西軍和蒙奸德王麾下的偽蒙古騎兵,擊斃的日寇只有兩三千上下。但此戰卻是傅作義部主動出擊,以大勝開頭,又以大勝收宮的翻身仗,開了抗日戰場師以上規模的中國軍隊主動求戰的先河。對整個抗戰歷程影響很大。有人甚至認為,此戰是抗日戰爭的一個轉折點。從此之後,國民革命軍開始有了勇氣進行區域性反攻,而不是像原來那樣只有在防守反擊中才能偶爾取得一兩次勝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