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代理大隊長,我們不承認!」尤拉費了這麼半天勁兒,終於把話頭引到了自己需要的位置,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大叫。在他看來,今晚的事情註定已經無法善了。與其拿著張松齡施捨的糧食和彈藥灰溜溜地被趕下山去,倒不如全力拼一拼,利用大隊長王鬍子新喪,整個游擊隊軍心未穩的機會,把水徹底攪渾。
只有把水徹底攪渾了,自己才能從中獲利。只有把水徹底攪渾了,自己今晚的行為,才徹底不會受到追究。在白鬍子匪幫裡頭混了這麼多年,尤拉心中有無數先例可供參考。趁著所有人都被他喊得一愣神的功夫,尤拉繼續發出聲嘶力竭地咆哮。「我們不承認你這個大隊長!你才多大年紀,連鬍子都沒長齊呢,憑什麼指揮我們這些人?我現在說大夥在游擊隊看不到希望,就是因為你做了大隊長。我們不服!我們需要重新選舉,選舉一個新的大隊長出來!」
沒想到,自己為了保全列昂一再遷就對方,居然遷就出這麼一個結果。張松齡被氣得臉色發黑,緊握成拳的手指慢慢發白。年紀輕輕,資歷淺,威望亦不足以服眾,這是他目前執掌游擊隊的三個致命短板。有紅鬍子在背後撐腰的時候,由三個短板所帶來的麻煩還不算明顯。如今紅鬍子不在了,問題就一點點浮出水面來了。
這些天來,究竟是什麼原因令自己的工作越來越困難,張松齡不是一點兒也沒想到。只是他不願意將問題過早地擺在明面上,以免影響游擊隊的內部團結。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通過時間的推移,一點點來證明自己,證明紅鬍子的選擇沒有錯。讓懷疑者心服口服。誰料,尤拉營副的突然嚷嚷了一嗓子,就令他一個月來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弟兄們,你們再聽我說一句話。這個胖子,不配做游擊隊的大隊長。即便你們大夥都準備跟著游擊隊幹,也得選一個更有本事的人來帶頭!否則,你們早晚有後悔的那一天!」見張松齡第一次被自己氣得變了臉色,尤拉營副愈發得意。張開嘴巴,猩紅色舌頭內外翻卷,「我提議,讓鄭隊長來當大隊長。他年齡大,經驗豐富,資格也足夠。由他來當隊長,我心服口服!」
這下,營地門口的游擊隊員們無法再保持冷靜了,紛紛站出來,大聲斥責尤拉居心叵測。無意中被推上風尖浪口的一中隊老鄭,則被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用機槍指著尤拉,哆嗦著呵斥,「你,你該死!張隊長是紅隊親自提名的接班人,也,也得到了全體幹部的一致通過。你,你把國際營攪得一片大亂還,還嫌不夠。居,居然還想讓整個游擊大隊都亂,亂起來!」
「全體幹部?那我算不算幹部?我當時怎麼不在場?」毒蛇尤拉立刻抓住老鄭話語裡的漏洞,一口咬了上去。「紅鬍子既然說過,拿我們國際營當自己人看。為什麼選大隊長時,我這個營副連列席旁聽的資格都沒有?弟兄們,你們聽聽,你們想想,游擊隊真的拿咱們當了自己人麼?!」
「你,你給我閉嘴!」老鄭沒想到自己憤怒之下說出的話,居然成了對方眼裡送上門的把柄,氣得端起輕機槍,朝著天空狠狠掃了一梭子,「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周圍的白俄士兵都被機槍聲鎮住了,一個回過頭來,瞅著幾個當事者,滿臉迷茫。尤拉營副心中暗喜,臉上立刻裝出一幅悲憤莫名狀,「你就是拿機槍掃了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張胖子當大隊長,沒考慮過我們國際營的意見。我們不服,就是不服!」
「不是沒有考慮,而是你尤拉的意見,沒有資格被劃在考慮範圍之內!」張松齡憤怒至極,頭腦反而迅速恢復了冷靜。上前半步,居高臨下看著尤拉的眼睛,用盡可能大的聲音強調。「想要自己的意見被考慮,得滿足兩個條件。第一,實實在在為游擊隊立過功,能夠成為游擊隊的骨幹。第二,必須沒有私心,肚子裡沒光顧著自己的私利謀劃。而你尤拉,能符合其中哪一條?」
「我……」尤拉雖然臉皮足夠厚,也被問得遲疑了起來。目光閃爍著,死活不願與張松齡的目光想接。
但是他卻絕對不肯輕易放棄好不容易才獲得的翻盤機會,將臉孔側到一邊,繼續大聲說道:「那你自己又符合哪一條?你到底比別人強在什麼地方,讓紅鬍子那麼照顧你!」
「張隊長到底立過多少功,長著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見!」一中隊長老鄭也終於緩了口氣來,放下輕機槍,主動替張松齡分擔壓力。「另外……」四下看了看,他挺直胸口,將聲音拔到最高,「張松齡當大隊長,我老鄭心服口服!不需要你來替我出頭!」
「我們也支援張松齡同志來做游擊隊的領頭人!」黑暗中,緊跟著又傳來一個渾厚的男中音。被先前張松齡留在山頂營地維持秩序的一中隊副老侯也到了,身邊還帶著三十幾名武裝整齊的戰鬥骨幹。
形勢瞬間完全倒向了張松齡這邊,有一箇中隊的戰鬥骨幹在,足以鎮住局面。況且連老鄭自己都不願意跟張松齡競爭,尤拉的挑撥還能有什麼收穫?!
周圍的白俄士兵們長長出了口氣,搖著頭開始在營門口整隊。在門口附近目睹了今晚全部事態發展過程的游擊隊員們,則冷笑著看向尤拉,看這廝把事情鬧到如此不可收拾的一步,今晚到底該怎麼收場。
尤拉營副敏銳地察覺到了來自四周的敵意,全身上下的汗毛都乍了起來,像頭發了瘋的野狗般繼續咆哮,「我不服,就是不服。除了你們兩個,還有馬隊副、楊隊副,還有趙天龍!他們幾個,誰不比張胖子強?!」
「夠了!」張松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厲聲打斷,「不要再胡攪蠻纏了,你就是把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拉出來,大夥也會跟老鄭做一樣的選擇。至於你自己,說吧,到底怎樣你才肯放開列昂?別再試圖挑戰我的耐心,越這樣鬧下去,你們幾個越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尤拉營副下意識地向後退,身體卻頂在了牆上,無路可退。看著周圍充滿敵意的目光,又看看身邊已經被嚇得渾身哆嗦,隨時都有可能倒戈的同夥,突然把心一橫,大聲回應,「我跟你決鬥,如果我輸了,隨你處置。如果我贏了,你就主動讓賢!」
「好!」張松齡毫不猶豫地答應。「放開列昂,步槍、手槍,我任你挑。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不必擔心我會反悔!」
「我,我和你比馬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尤拉營副大聲回應。一雙三角形的眼睛裡頭,充滿了惡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