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聽,不聽!」小王揮舞著胳膊,一邊哭,一邊反駁,「游擊隊都是好人,我們大當家也是好人。好人不打好人!只有壞蛋,才老攛掇著好人去打好人!」
「他們是好人不假,但好人和好人有時候卻也會打仗!」吳天賜想了想,儘量把語氣放得更加舒緩。對方手離開了槍柄,但他自己手中卻還是沒有武器。所以,必須先取得自保能力,然後才有機會進一步考慮其他,「三國演義,你看過沒有?劉備是好人吧?孫權也不是壞人吧。可劉備和孫權,最後還是打了起來!」
「那是因為呂蒙偷襲了關羽在先!」小王畢竟還沒成年,注意力很快就被吳天賜調進了故事當中。
「可劉備也沒還孫權的荊州啊。那可是他說好了從孫權手裡借的,取了西川就歸還給人家!」吳天賜繼續把小吳的注意力往三國故事裡頭引,同時慢慢挪動身體,去抹車廂另外一側掛著的皮帶和手槍。
「那,那諸葛亮也借,借了東風給孫權!」年青幼稚的小王果然上當,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評書中關於三國演義的內容,喃喃地替自己心目中的好人劉備辯解。
三國演義的故事,在民間深入人心。非但說書先生會以此謀生,村子裡的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會通過演義中的故事,像後生晚輩們灌輸做人的道理。所以小王對其中的每個段子幾乎都耳熟能詳,甚至能發揮一下,說出自己的看法。
他這裡光顧著跟吳天賜討論古人,卻沒想到對方心思全放在車廂另外一側的手槍上。後者先是一寸一寸偷偷挪動,後來發現小王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吸引開,便開始慢慢加快挪動速度,慢慢接近掛手槍的車廂壁。
「可魯肅也幫諸葛亮修了祭壇!」吳天賜小腿蓄力,身體和手掌慢慢抬高。近了,近了,只要把槍摸在手,就不怕對付不了一個毛孩子了。然後以這個毛孩子的腦袋嚇唬外邊那些小兵,逼著他們服從自己的命令。眼看著他的陰謀就要得逞,卻不料小王突然一拍車廂,大聲喊道,「所以才讓曹操佔了便宜,最後蜀國和吳國都被人家給滅了,誰也沒撈到好處!還有,還有那個呂蒙,也被關羽的鬼魂給追死了!」
「呸,呸,你這個小烏鴉!就不想讓我落個好!」吳天賜嚇了一哆嗦,差點沒又撞到車廂頂梁。迅速將槍抓在掌心,大拇指挑動保險,把子彈推入槍膛。他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向勤務兵小王,準備給對方致命一擊。
勤務兵小王渾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鬼門關前,兀自激動得大聲嚷嚷,「我不是不想讓你好,我是真心為了你。那趙天龍和張胖子兩個,都是百發百中的神槍手。如果得罪了他們,即便您上頭有人護著,也難逃被他們倆打冷槍!」
「那我豈不是成了呂蒙第二?!」最後一句話才真正說到了要害處,吳天賜原本狂熱的大腦瞬間開始發涼。扭頭又看了勤務兵小王那單純的面孔,他略作猶豫,慢慢又把保險用右手大拇指推回了原處,「他們兩個為什麼要殺我?如果游擊隊合併入獨立營中,對他們兩個只有好處,沒任何壞處!」
「張胖子原來就是政府軍的人,龍爺也只服紅鬍子一個。您即便吞併了游擊隊,他們兩個也不可能留下!」小王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從鬼門前前打了個圈兒,聽吳天賜說話的語氣開始變軟,便非常認真地幫他分析形勢。「如果留不下他們倆,您吞併了游擊隊,只相當於得到了一批老兵。而同時跟他們倆成了仇家,隨時都可能被他們幹掉!」
「如果我逼著他們留下呢?!或者……」吳天賜把手槍插回槍套裡,和皮帶一同繫到腰間。
「我們大當家不會同意您!」勤務兵小王想了想,最後決定實話實說,「大當家跟龍哥是過命的交情,以前龍哥一個人的時候,他都從沒逼過龍哥入夥。至於張胖子,人家從前是中校軍銜,比你還高。真的留下了,要麼當營長,要麼改天就打報告調走。」
「這……?」當頭腦漸漸冷下來之後,吳天賜才終於發現自己先前的計劃存在多大的漏洞。第三次上上下下打量勤務兵小王,再也不敢過分小瞧了年輕人。
慢慢將身體在火盆旁重新坐穩,換了更緩和的語氣,他用諮詢的口吻像小王提問,「照你這麼說,他的那個中校軍銜是還真的了?那他怎麼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跑到草原上來?居然還跑去給游擊隊打下手?」
見吳天賜好像暫時把壞心思收起來了,小王心中暗喜,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對方的問題,「張胖子為什麼來草原上,我也不知道。但他的中校軍銜肯定是真的。以前咱們這邊還有個軍統局的彭站長,也一直抱怨張胖子不知道好歹,放著堂堂正規軍的中校不幹,跑到游擊隊去當什麼中隊長。」
「噢!」吳天賜輕聲沉吟。軍統局的彭學文站長他是聽說過,雖然既跟他不是同一個部門,又不是他的頂頭上司,可級別卻比他高了不止一點半點。另外,後者的靠山也非常硬,遠非他背後那個靠錢砸出來的關係能比。
「不過我聽人說……」小王抬起眼皮,悄悄地觀察了一下吳天賜的臉色,繼續給對方敲警鐘,「我聽人說,黑石寨的前任縣長朱二,就是在口裡那邊什麼地方得罪了張胖子,所以才花錢疏通關係,躲到了咱們偏僻地方。誰料到張胖子卻前後腳追了過來,隔著兩百多米遠,‘呯’地一槍打爆了他的腦袋瓜子!」
「嗯!」吳天賜猛地打了個冷戰,脖子不知不覺地往領口中縮了好一大截。兩百米遠一槍爆頭,這也算得上是狙擊手水準了吧。即便扣掉小王話裡的水分,那一百二三十米也是有的。隔著一百二三十米遠,誰能防得住別人的冷槍?!即便是蔣總統出行,也不能把街道兩旁的百姓卻給隔離起來,不准他們夾道歡迎吧?!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悄悄擦了下自己的額頭。心中再也興不起打游擊隊臨時營地的主意了。不合算,裡裡外外都不合算!即便成功了,也是便宜了沒良心的周黑碳!他自己則少不得要做那個呂蒙。要麼是死於孫權的毒酒,要麼是死於某個「關羽」之手。反正沒落到善終!
「呼!」車廂外,一直揚鞭趕車的李老九,也悄悄擦了一把自己的額頭,同時用力吐出了一口濁氣,緩緩地把按在腰間的左手,從槍套上挪開。被寒風凍得發紫的臉腫腫的,看不出半點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