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赤子(44)

將聲音迅速壓低到只有他和趙天龍和他兩人才能聽見的幅度,他急切地說道,「想讓你籌些錢,去幫咱們紅隊買根人參。他的病昨天夜裡又發作了,喘得像隨時都可能斷氣一樣,讓人隔著老遠聽著都覺得難受!」

「啊——!」趙天龍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得無比凝重。紅鬍子身體情況越來越差,是他和游擊隊中大部分骨幹都清楚的事實。他和張松齡也的確想過去給紅鬍子淘弄藥材治療。可據方圓幾百里最好的醫生,已經被他強行抓進游擊隊服役的老疤瘌所說,紅鬍子的病,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藥石所能化解得了的。那是因為長時間過度勞累並且營養條件過於惡劣導致的生命力透支,就像一根蠟燭,燒得越旺,越容易走向終點。想要挽回,除非能找到什麼傳說中的天材地寶,比如什麼百年以上的老人參,長成了人形的何首烏等。可那些東西即便在過去的王公貴族之家,也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在市場上根本不可能出現,也根本不可能光用錢就買得到。除非,除非他再做一回老本行,聽說誰家裡有,半夜翻牆進去硬搶!

「小聲,別給大夥聽見!影響軍心!」趙小栓又低聲提醒了一句,然後繼續說道:「我託人四處打聽過,據說在偽滿洲國的新京那邊的黑市上,偶爾還能找到賣百年老參的。怕日本人拿了不給錢,都是要先找老熟人介紹,預付一半兒訂金,然後才能看到貨。驗完貨後,再付另外一半兒就行!」

「總計要多少錢?我去想辦法!實在不行,就讓胖子寫信找他家裡頭要!」趙天龍一聽能買到老山參,立刻顧不得考慮其他了,盯著趙小栓的眼睛追問。

「大概,大概行情是四千多塊現大洋吧。我不敢肯定,但基本上就是這樣的行情!」趙小栓想了想,遲疑著回應。

這個數字,在趙天龍沒加入游擊隊之前,的確不算什麼。可自打加入游擊隊之後,他就和別人一樣只能領兩三塊錢的連級幹部軍餉,並且不是每個月都能足額髮放。而他又大手大腳慣,經常主動拿出錢來倒貼給隊上改善伙食,手中的積蓄早已被消耗得所剩無幾。此刻甭說四千塊,就是四百塊都不可能湊得齊,哪還有資格大包大攬?!

然而他又不想讓自家弟弟失望,皺著眉頭想了好一陣,才低聲承諾:「行了,我去想辦法!師父當年還留下來幾件古物,都是準備給咱們兄弟幾個壓箱底用的。只有我知道埋在哪兒!回去後找機會挖出來賣掉,應該能湊齊這筆款子!」

「那我就放心了!」趙小栓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長出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如同朝霞般燦爛。

「你小子別美!這是你哥我最後的家底兒。花掉了就沒錢幫你說媳婦了!就憑你每月那幾塊軍餉,老婆本不知道得攢到哪天去!」趙天龍也輕鬆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搖頭數落。

兄弟兩個光顧著想辦法籌錢給紅鬍子治病,不知不覺間,已經跟著大隊人馬一道跑上了斷金橋。馬蹄落在橋面上,聲音立刻變得明快起來,與先前在沙灘上成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韻律,「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聽到身下清脆的馬蹄聲,張松齡的眉頭瞬間皺得緊緊。以前他在這條不知道修建於哪個年代,一到汛期就完全失去作用的古老拱橋上跑過好幾次,但是卻從來仔細研究過橋面的材質問題。此刻需要將橋面炸燬來阻止鬼子的追殺了,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的脫身計劃,出現了一個何等致命的疏漏。

石頭的,馬蹄下看起來灰不溜秋,表面一直佈滿動物糞便和草屑泥漿的古橋,居然是石頭材質。除了傳說中的趙州橋之外,張松齡在記憶中找不到任何同樣材質的橋樑!而這裡,是鳥不拉屎的荒原啊!距離最近的一座縣城也有好幾百裡地,歷史上是誰他媽的有錢沒地方花,居然跑到這裡來修一座石頭橋?!

「怎麼了?胖隊!」周圍的游擊隊員們迅速察覺到了張松齡的情緒怪異,紛紛側過頭,關心地詢問。

「沒事兒,大夥趕緊過河。我在河對面找個地方安放手榴彈!」張松齡咬了咬牙,沒有把真相告訴任何人。小鬼子的汽車聲已經近在咫尺了,只要扭過頭去,就能看到架在汽車前那一排黑洞洞的槍口。這個時候,任何耽擱都是給敵人制造機會。

游擊隊員們將信將疑,策馬從橋面上疾馳而過。馬蹄剛一踏上河岸另外一側的沙地,趙小栓已經帶領著他的支援小組飛身而下。一邊快速將輕機槍在一座早就準備好的半環形工事上重新架起來,一邊大聲對所有人喊道:「你們先走,我們留下斷後!」

「胡鬧!」趙天龍一把拉住黃膘馬的韁繩,衝著趙小栓大聲高喊,「你胡鬧什麼?讓胖子把橋炸了不就行了麼?趕緊上馬,別給我們添亂!」

「橋是石頭的,我昨夜就檢查過了。胖子手裡,也只有手榴彈!」趙小栓搖搖頭,毫不客氣地戳破了一個令所有人渾身發冷的事實。「你們打了一整夜,太辛苦了。斷後的事情,由我來負責!」

「扯淡!要斷後,也是我來!」趙天龍大怒,指著趙小栓的鼻子罵道,「趕緊起來給我滾,有我跟胖子在,哪裡輪得到你!」

「哥,別鬧了!紅隊的命令就是,我來負責把你們平安接回去!」趙小栓固執地搖了搖頭,不再看趙天龍,緩緩蹲在工事內,慢慢調整機槍標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架設在鬼子汽車前的重機槍搶先下了手,子彈打在橋面上,火星飛濺。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趙小栓不客氣的還以顏色,輕機槍子彈打中了最前面一輛汽車的駕駛室,將裡邊的鬼子司機頭顱打了個粉碎。

失去控制的汽車歪歪斜斜向前衝出幾十米遠,一頭扎進了河道當中。趁著小鬼子忙著跳車救人的時候,張松齡先帶領游擊隊員從橋頭附近分散開,以免成為鬼子重機槍和擲彈筒的目標。然後跳下白馬,快速衝進工事裡,「要留也是我留下斷後,炸橋的計劃是我提出來的,我的錯,我自己負責!」

「不是任何人的錯!」趙小栓一把將張松齡推開,繼續朝著小鬼子點射,「即便事先準備充足,你也炸不掉這座橋。再說,方圓幾百里的人都指望它過河呢,咱們游擊隊也不能炸它。走吧,你的命是呂隊他們拿自己的命換回來的,沒資格自己做決定!!」

張松齡被說得滿臉通紅,血從心臟裡一直湧到了腦門子上。正準備開口再駁斥幾句,趙天龍已經衝了過來,一把抓住趙小栓的胳膊,「把機槍給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即便是紅隊親自在這兒,也輪不到你來斷後。論槍法,論刀術,還是論騎術,你哪樣能跟我跟胖子兩個比。趕緊給我站起來滾蛋,再不滾,我拿大耳刮子抽你!」

「哥!這是規矩!」趙小栓將機槍推給自己的副射手,轉過頭,用力將趙天龍的手從自己的胳膊上一點點往下拉扯,「這是規矩,你加入游擊隊的時間短,還不知道!」

「什麼狗屁規矩,我是你哥!我說得算!」趙天龍又一次沒管周圍有多少人在聽著,扯開嗓子大聲抗議。

「我是共產黨員!」趙小栓的聲音很低,聽在趙天龍和張松齡的耳朵裡,卻宛若驚雷。

「我是共產黨員,有三年正式黨齡的共產黨員!你和胖子都不是!」趙小栓鎮定的說著,目光看著自家哥哥的眼睛,沒有半點侷促和緊張。

「你說什麼?」趙天龍被驚雷轟得腦袋有點不夠用,握在趙小栓胳膊上的手無意間失去了力道。

趁著這個機會,趙小栓在自己的懷裡掏了掏,拿出一個帶著體溫的本子,依稀是紅色,已經很淡了,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上面一個淡黃色的鐮刀斧頭,卻清晰奪目。

「我是共產黨員!他們幾個,也是!」趙小栓用跟家長彙報的語氣,強調一個事實。「而你和胖子,目前還不是!所以,留下斷後的理應是我們!」

「我們都是黨員!」其他幾名主動留下斷後計程車兵,也從懷裡摸出一個帶著體溫的小本子,驕傲地亮在身前。

太陽終於穿過雲層,投下萬道霞光。剎那間,那把交叉子在一起的鐮刀斧頭被照得如鑽石般璀璨,灼傷了張松齡和趙天龍兩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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