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上門?紅鬍子為什麼要找上門送死?!」小嘍囉愣了愣,腦子有點兒跟不上黃鬍子的思維跳躍速度。
「笨蛋,咱們把這個傢伙送給日本人,紅鬍子能不找上門去麼!」黃鬍子劈手給了他一個脖摟,大聲罵道,「滿洲國的特務這麼重視他,趙天龍為了他居然不敢朝老子開槍,你以為,他可能是個無名小卒麼?!只要咱們把他朝黑石寨內一送,日本人眼下即便不想跟紅鬍子交手,恐怕紅鬍子也不肯放過他們!」
「大當家!」馬賊小嘍囉如夢方醒,驚訝地尖聲大叫,「大當家高明,真的高明!等日本人跟紅鬍子拼得兩敗俱傷,咱們您老人家就又有機會東山再起了!」
「狗屁個東山再起,老子這叫不爭饅頭爭口氣!」黃鬍子又是一個脖摟,打斷了小嘍囉蹩腳的馬屁,「去,給馬背上那個傢伙喂點兒涼水,順便把他身上的傷口給拿布子裹裹!沒到黑石寨之前,咱們可不能輕易讓他死掉!」
「嗯!小的明白!」小嘍囉大聲答應著,取出裝水的皮口袋,大步走向綁著小吳的戰馬。先衝著對方的腦門澆了半袋子冷水,將此人潑醒。然後看著對方的眼睛,惡狠狠地威脅道,「老子要餵你喝水,你別不識抬舉!否則,老子就繼續拿槍打你的胳膊大腿,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水——,水——」臉色已經像白紙一樣蒼白的小吳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回應。他其實早已經醒過來了,一直在悄悄地尋找逃離線會。但是綁在身上的牛皮繩索太緊,令他根本無法與戰馬分開,更甭提迅速消失黃鬍子的視線之外。
「老子又不欠你的,你說喝水就給你喝啊!」見到小吳那悽慘的模樣,小嘍囉心裡非但不覺得同情,反而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快意,「叫聲爺爺聽聽,叫了我就給你水喝!」
原本就心高氣傲的小吳豈肯向一個無名小賊低頭?用舌頭舔了下嘴唇上的水珠,冷笑不語。這種俯視的姿態,令小嘍囉倍感屈辱。伸出一根手指,在小吳手臂處的傷口裡狠狠捅了一下,大聲罵道:「我叫你笑,叫你笑,死到臨頭了,還敢笑?!」
「啊——」小吳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呼,渾身上下冷汗淋漓。但是,他卻很快又忍住了鑽心的刺痛,看著暴跳如雷的小嘍囉,繼續冷笑著撇嘴。
「笑,接著笑,有本事你就笑出聲音來!笑啊,笑啊!」小嘍囉越看越覺得自己受到了蔑視,繼續用手指在小吳的傷口處亂捅。但是,他卻沒有再收穫任何快感。心高氣傲的小吳緊咬牙關,一聲不吭。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順著髮梢往地上掉。
「行了!別折磨他了。折磨死了他,咱們就沒法對付入雲龍了!」一直在旁邊四下張望的黃鬍子怕失去威脅入雲龍的唯一依仗,皺著眉頭呵斥。「趕緊給他裹了傷口,咱們繼續趕路。距離黑石寨還遠著呢,誰知道入雲龍還會變出什麼花樣來!」
罵完了自己的變態手下,他又換了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低頭去看小吳,「念在你也是條好漢子的份上,只要入雲龍不追上來,我就不再讓你受折磨。但是你也別給老子搗蛋,老子不吃這一套。等到了日本人那邊,你愛做英雄好漢,還是主動向太君投降,老子都不攔著你!」
「哼哼!」回答他的是一聲冷笑,電信組長小吳搖了搖頭,眼睛裡輕蔑的意味更濃。
黃鬍子被小吳的目光刺激得難受,退開半步,不甘心地補充,「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你的模樣應該是個讀書人,這天下將來會是誰的,難道還用我來告訴你麼?!」
「是啊,識時務者為俊傑!」彷彿被他的話給打動,一直咬著牙不肯吭聲的小吳突然嘆了口氣,低低的回應。但是很快,他的話就讓黃鬍子暴跳如雷,「日本人連個小縣城都搞不定,怎麼可能搞得定整個中國?!你既然這麼識時務,怎麼不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兒孫想想?!如果日本人哪天跑路了,你和你的子孫後代怎麼在人前抬起頭來?」
「老子的事情,不用你來管!」黃鬍子跳上前半步,將食指狠狠捅進小吳胳膊上的彈孔,用力攪動,「蔣介石都跑到重慶去了,怎麼可能再打回來?!至於你們這些個傻蛋共產黨,早晚得被日本人消滅乾淨!」
「嗯——!」小吳疼得臉色發灰,卻就是不肯主動討饒。兩隻明亮的眼睛看著黃鬍子,目光裡頭充滿了憐憫,「後方,後方,嗯!後方不安穩,前方,前方就打不動。前方,前方打不動了,早晚,早晚有丟盔卸甲的那一天!」
「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你保證也看不到了!」黃鬍子被看得心裡發虛,又狠狠在彈孔裡捅了幾下,咬牙切齒地收回了帶血的食指,左右晃動。「我保證,保證你看不到!」
「是啊,看不到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天了,真可惜!」這回,小吳沒有繼續反駁他。而是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然後慢慢閉上了雙眼,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黃鬍子和他麾下的變態小嘍囉兩個被小吳的話說得心煩意亂,草草地在傷口上包了兩塊破布,就敷衍了事。四下看看,確信入雲龍依舊沒敢追入自己的視線之內。相繼跳上了戰馬,伸手去扯綁著小吳的那匹坐騎。
就在此刻,上半身牢牢地被綁在馬脖子上小吳突然張開了嘴巴,衝著馬脖子,就是狠狠一口。毫無防備的畜生吃痛不過,悲鳴一聲,四蹄竄起老高。然後不顧黃鬍子和小嘍囉兩個的吆喝,奪路向前飛奔。
「站住,站住,不站住老子就開槍了!」黃鬍子和他的小嘍囉一邊衝著受驚的坐騎身邊開火示警,一邊大聲威脅。先前將他們兩人卑鄙圖謀聽了個清楚的電信組長小吳,豈肯再讓自己落入惡魔之手。一口接一口地衝著坐騎脖子咬下去,把胯下的戰馬咬得慘叫不止,撒開四蹄,發了瘋般向前猛衝。
黃鬍子現在終於明白作繭自縛的滋味了,怕失去威脅入雲龍的人質,他根本不敢真的朝小吳要害處開槍。而子彈打在小吳的大腿和胳膊上,也無法達到將人質留下來的目的。綁著小吳的繩子都是他親自檢查過的,絕對結實牢靠。除非用刀子去割,否則根本無法將小吳和他胯下的戰馬分開。
「站住,別跑了。流花河發著汛,你掉進去肯定是死路一條!」變態小嘍囉也焦急萬分,扯開嗓子,大聲提醒。受了驚的戰馬根本不懂得挑選道路,繼續像現在這樣亡命前衝的話,早晚會衝進彎彎曲曲的河道里。而夏天的流花河,水量至少是冬天的十四、五倍。甭說與戰馬綁在一起的小吳衝進去沒有活路,就連他這種經常在河邊游泳的,這個季節下去也是死路一條。
「看不到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天了,真可惜!」渾身上下多處受傷的小吳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碧綠的原野,滿臉留戀。然後,毅然將牙齒對準坐騎脖子上已經能看到骨膜的傷口,再度狠狠地咬了下去。
一口,兩口,三口……
被痛苦刺激得早已經陷入瘋狂狀態的戰馬再也無法選擇道路,四蹄騰空飛出一丈多遠,直接跳進了奔騰的大河當中。
滾滾長河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注1:此處小吳故事原型,是薩蘇在紀實作品裡的一個人物。特此向大夥宣告一下。也請薩蘇兄原諒我冒昧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