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逆流(7)

喊完了累,他又猛然想起王鬍子犯病時那嚇人的臉色,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有空來來幫我打抱不平,還不如抓趕緊去疤瘌叔那邊,催他想辦法給咱們大隊長治病。只要由王隊他老人家在,任誰都翻不起風浪來!」

「我早就催過了!」提起紅鬍子的身體狀態,趙天龍也是憂心忡忡,「老疤瘌說,王隊這些年日子過得太苦,體力早已透支幹淨了。眼下只能慢慢用藥一點點兒往回撥理,想要迅速見效,除非咱們能找到百年以上的長白山老參!」

「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張松齡一聽,就立刻皺起了眉頭。老張家的貨棧曾經幫人從東北那邊捎過老山參。只是二三十年的模樣,就要賣到上百塊現大洋。如果參齡是一百年以上,恐怕價格得往一千塊大洋以外數。眼下就是把游擊隊的家底全掏空了,也拿不出這麼大一筆錢來!

「所謂四兩為參,八兩為寶!」趙天龍嘬了嘬嘴巴,滿臉沮喪,「一百年的老山參,怎麼著也得半斤以上。擱在過去都是貢品,有錢都沒地方買去!」(注2)

「那也不能幹看著王隊的身體就這樣一天不如一天!」張松齡嘆了口氣,不甘心說道。紅鬍子就像一座厚重的大山,有他在,哪怕什麼事情都不幹,自己就覺得心裡頭踏實。而萬一哪天紅鬍子一病不起了,上級再派一個小吳這樣的人來當隊長,自己還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我已經給以前的江湖同行發帖子了,託他們幫忙找。找到後,我按雙倍重量的金子付帳!」趙天龍想了想,再度補充。

雖然希望很是渺茫,但憑著入雲龍當年在江湖上的名頭,畢竟還有可能找到。想到這兒,張松齡心裡多少舒服了些,又嘆了口氣,低聲跟趙天龍商量,「如果你手裡還有積蓄的話,我想下次交易的時候,跟酒井高明問問。也許,他能從偽滿洲國那邊幫忙找一下。」

「也沒多少了!」趙天龍咧了一下嘴,苦笑著回應,「我是想,如果能有人找到百年老山參,我就偷偷溜下山,找個黑布把臉矇住,去德王的地盤上再幹一段時間老本行!不過你要找酒井換的話,我倒可以給你幾樣東西。都是些有年頭的小玩意兒,誰也說不出到底能值多少錢,但肯定不是大路貨!」

「行!大後天就有一個集,我下去擺個攤子等著酒井。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咱們這就去把東西拿過來!」此刻張松齡心裡哪還顧得上什麼文物不文物,只要能給紅鬍子治病,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過我不能白給你,你也得幫我一個忙!」趙天龍卻不肯立刻動身,笑著敲起了好朋友的竹槓。

「什麼事情,你還用繞這麼大彎子?!」張松齡愣了愣,看著趙天龍的眼睛,有些不解地追問。

趙天龍被看得非常不好意思,趕緊低聲解釋,「開玩笑,我跟你開玩笑的。其實我今天來找你,除了想幫你出氣之外,的確還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幫忙拿主意!」

「那你就直說唄!咱倆之間,還用得著這樣客氣麼!」張松齡不理解趙天龍何時變得如此客氣,笑著催促。

「我,我……」趙天龍四下看了看,確信沒人偷聽,才壓低了聲音,滿臉神秘地說道:「我,我想讓你幫我拿個主意!紅鬍子,咱們王隊,前幾天剛剛找過我。他問,問我想不想加入共產黨!」

「那你怎麼回答他的?!」張松齡臉上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非常鄭重地追問。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跟他說需要幾天時間來考慮!但考慮了這麼長時間了,也沒拿定主意,所以,所以才想過來跟你商量一下。你讀書多,眼界也寬。你說,我該怎麼回答王隊?!」趙天龍紅著臉,像考試時作弊被抓到的小學生一樣忐忑不安。

「我也不知道!」張松齡搖了搖頭,低聲回應。見趙天龍眼睛裡露出了失望,他又咧了一下嘴,迅速補充,「王隊也問過我同樣的話,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入黨!」

「怎麼會呢,你讀了那麼多書?!」趙天龍被這個答案給弄愣了,望著張松齡,滿臉難以置信。

「這跟讀書多讀書少沒什麼關係!」張松齡被問得哭笑不得,跺著腳回應,「我是對共產黨瞭解太少,所以才不敢亂下決定。」

「我的瞭解,比你還少!」趙天龍點點頭,心有慼慼。「可咱們王隊說了,讓我先看看,共產黨員都是什麼樣,就知道共產黨值得不值得我加入了!」

「那你覺得,共產黨員都什麼樣?!」張松齡也從紅鬍子嘴裡聽到過相似的話,沉吟了片刻,低聲問道。

「王隊、還有犧牲的呂隊,大周他們幾個,當然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子!」趙天龍想了又想,決定跟好朋友實話實說,「如果共產黨都是他們這種人,我當然巴不得立刻加入進去。可小栓子,小栓子他居然也是共產黨員!還有老找你麻煩的那個小吳,還他孃的是共產黨的幹部!」

他最瞧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同門師弟趙小栓。雖然後者一直地低聲下氣地往他身邊湊,請他原諒自己年少時犯下的錯誤。可一想到師父和其他師弟們的死,趙天龍就無法把趙小栓當兄弟看待。甚至連帶著,對趙小栓這種人都能混成共產黨員的事情,也充滿了不解。

張松齡心裡對趙小栓的成見沒趙天龍那麼深,卻不太看得慣電信組長小吳。雖然表面上,他從來不願意跟小吳爭什麼風頭。他留下游擊隊裡,是為了打小鬼子,不是為了做官。如果想做官的話,紅鬍子的軍銜,都沒有他當年高。直接想辦法去投靠自己的老上司孫連仲就是了,何必費這麼大周章?

然而考慮到好朋友的前程,張松齡還是採取了謹慎的態度。「你自己拿主意吧,我真的幫不了你!」笑了笑,他口不對心地說道。腦海裡卻一直盤旋著紅鬍子的那句話,‘你看看共產黨員啥樣,就知道共產黨啥樣?!你看看共產黨員啥樣……’

「這話,不等於沒說麼?我要是自己能拿主意……」趙天龍急得腦門子直冒煙,皺著眉頭抱怨!

「呯!」一聲清脆的槍響,將二人的對話瞬間打斷。距離很近,並且不是訓練用的復裝彈,復裝子彈的聲音遠比這個沉悶。張松齡和趙天龍兩個立刻抓起盒子炮,衝出了門外。同時大聲向周圍喊道,「都不要慌,先看看哪裡打槍。機槍組,上寨牆,把馬克沁先架起來!」

「是!」機槍手們答應著,向寨牆跑去。其他游擊隊員們看到了主心骨,也紛紛停住了腳步,開始著手整理身上的步槍和子彈帶。趙天龍和張松齡兩個又側著耳朵聽了聽,沒聽見其他槍聲。遲疑著互相對望了一下,大聲命令,「各小隊集結,原地待命!王隊馬上就會過來。我和張隊長先去門口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邊說著話,他們兩個一邊大步朝營地門口走。才走出十來步,就看見鄭小寶捂著胳膊,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一看見張松齡,立刻大聲呼救,「胖隊,趕緊騎馬下山去追!吳組長,吳組長被敵人給抓走了!」

注1:這裡指的是勃朗寧m1910,因為槍口套的前緣上加工了一圈滾花,所以俗稱花口擼子。因為造型美觀、效能可靠且攜帶方便,在三十年代中國的上層社會持有量非常巨大。在八路軍中主要是婦女幹部和技術幹部使用,少數追求時髦的男性高階幹部也會當作奢侈品收藏。

注2:古制,一斤十六兩,八兩即為半斤。野人參長到了八兩重,需要上百年,非常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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