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逆流(2)

狠狠拍了自己一下,他終於想了起來,「那個,那個你不是國民黨員,但,但心裡頭,對國民黨是什麼感覺!」

「沒啥感覺!」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張松齡板著臉回應,「我平時接觸到的都是普通士兵,裡邊很少有國民黨員。」

「那你的上司呢,你上司當中,應該有不少是國民黨員吧!」紅鬍子年紀大了,反應稍微有點兒遲鈍,沒能及時察覺出張松齡的情緒變化,繼續笑著詢問。

「有!很多!」張松齡越琢磨心裡頭越不是滋味,索性實話實說,「我的頂頭上司是苟團長肯定是。馮安邦長官和孫連仲長官也是!他們都是好漢子,不折不扣的好漢子!我的老團長帶著我們死守核桃園,全團的弟兄差不多都打光了,他也沒後退半步。馮安邦長官打北平,打娘子關,打臺兒莊,每次親自衝到第一線。最後被小鬼子在炸死了也沒給中國軍人丟臉。還有我的老上司的上司孫連仲,為了抗日打光了手中所有部隊,徹底成了一名光桿司令,我沒聽見他說過一句怨言!他們都是國民黨員,他們這樣的國民黨員,我沒看出有什麼不好來!」

越說,他的聲音越高,越說,他越覺得心裡頭委屈!國難當頭,自己投筆從戎,到底做錯了什麼?!國民黨那邊,有人處心積慮非要置自己於死地,勢力之大,連老朋友彭學文最後都不得不選擇了袖手旁觀。到了共產黨這邊,居然還被要懷疑,被猜忌。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問到底想不想回老部隊,到底對國民黨有什麼感覺?!「你問我對國民黨是什麼感覺?我的感覺就是,只要他肯一心一意的殺鬼子,就是英雄好漢。不管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他們至少,都是中國人的黨。在各自的前面,都時時刻刻該擺著中國兩個字!」

最後半句話,他幾乎是從心底吶喊而出,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紅鬍子被嚇了一大跳,趕緊丟開小本子,愣愣地問道:「怎麼了?小胖子,你到底怎麼了?!我又沒說你打小鬼子打錯了,你怎麼突然跟我發起脾氣來了?!」

「我,我……」張松齡又是激動,又是委屈,眼淚順著眼角大顆大顆往外滾,「我跟你發什麼脾氣?!我就是想說兩句實話。你,今天找我談話,不就是懷疑我心裡還向著國民黨那邊麼?實話跟你說吧,如果國民黨裡頭,都是老苟團長,馮師長和孫長官這樣的好漢子,我心裡頭還就是忘不了他們!」

紅鬍子愣了愣,終於明白了癥結所在,忍不住搖頭苦笑,「你這個小傢伙啊!有這麼多心麼?我紅鬍子是什麼人,你難道一點兒都不清楚?如果我懷疑你,當初還用千方百計把你給留下麼?彼此結個善緣,送你高高興興離開,難道你還能腆著臉再找回來?」

話雖然說得不緊不慢,卻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張松齡被問得愣了愣,紅著眼睛嘟囔,「那你,那你今天問我對國民黨的感覺幹什麼?還要拿筆記錄在小本子上!」

「這個……?」紅鬍子被問得直撓頭。他問張松齡對國民黨的感覺,是按照慣例必須走的一個程式。畢竟張松齡現在連共產黨員都不是,自己想將衣缽傳給他,中間還隔著好多繞不開的環節。

可這些話,他又不能直接跟張松齡說明白。總不能拍拍對方肩膀,開門見山,「嘿,小胖子,紅爺我看好你,準備讓你接游擊隊大隊長的位置了!為了接這個位置,你得事先做到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那就徹底成了山大王傳金交椅了,甭說上級組織那邊肯定通不過,游擊隊的其他幹部戰士,也不可能答應。

「那就是你的上級讓你問的,對不對?」見紅鬍子的臉上寫滿了尷尬,張松齡立刻又誤會了對方的意思,臉色越來越冷。「信不過我的話,我走便是。何必拐彎抹角這麼費勁?!」

「你個混小子!」紅鬍子被氣得一跳三尺高,掄起小本子,衝著張松齡的腦門拍了過去。「想走,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老子還指望著你給老子訓練新兵呢,老子還指望著你給老子當參謀呢,老子還指望著你給老子當炮頭呢!你走了,老子上哪找這麼好用的人去?!甭想跑,你就是跑到天上去,老子也把你給抓回來!」

「由得了你麼?」張松齡一邊招架,一邊賭氣地大聲反問,「我是國民黨人,我是臥底。我要把你們游擊隊帶到國民黨那邊去!你現在不讓我走,早晚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你有本事就帶!我就不信那個邪了,弟兄們會跟著你走!」畢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紅鬍子體力很快就支撐不住,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氣,「老子才不怕。老子當年在國民黨那邊官比你還大,最後都跟了共產黨。還怕你個小連副能翻起浪頭來!告訴你吧,老子,嗚嗯,咳咳,咳咳……」

一口氣沒喘均勻,他憋得滿臉通紅,大聲咳嗽。張松齡見狀,趕緊走上前扶住他,用力幫他敲打後背。紅鬍子立刻反轉手掌,緊緊握住他的左手腕,「胖子,別,別瞎想!今天,今天真的不是上級組織要求我跟你談話的?我,我,咳咳,咳咳……」

看到他眼睛都憋得快從眼眶裡凸出來了,張松齡不敢再賭氣,一邊用力幫他捶背,一邊儘量放緩了語氣敷衍,「行,行!咱們別說這些,別說這些!先,先幫你順過這口氣來!來人,外邊有人在嗎,趕緊把疤瘌叔請過來啊!」

「別去!」紅鬍子大吼一聲,阻止了警衛人員的動作。「天,天太晚了,別,別麻煩疤瘌叔了。我,我沒事!真的沒事!」

「還說沒事呢,看看你的臉色,都憋成什麼樣子了!」張松齡心裡著急,瞬間忘記了剛才的種種不快,跺著腳反駁。

無論自己今後留不留在游擊隊,紅鬍子都是一個值得自己尊敬的長者。大氣,和善,本領一流又肯跟弟兄們打成一片。平心而論,自己當初願意留在游擊隊,完全是因為佩服紅鬍子,而不是真的無處可去。如果當初換了其他人以游擊隊的大隊長身份挽留自己,自己還真未必肯給他這份面子!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紅鬍子將張松齡的手腕抓得生疼,彷彿唯恐他找機會溜走一般,「別去,老毛病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裡屋炕頭的箱子裡有疤瘌叔幫我配的藥丸子,一會兒找出來吃幾顆就行了。別去找人,也別聲張。咱們,咱們游擊隊裡頭,新兵,新兵太多!」

新兵太多,如果作為大隊長的紅鬍子身體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狀況,難免會影響軍心。張松齡知道輕重,緩緩點點頭,扶著紅鬍子,慢慢向裡屋的火炕邊走,「那,那您自己歇歇,我去給您倒點兒開水過來!」

「先別!」紅鬍子的手指又緊了緊,喘息著回應,「等,等我把話說完了,你再去!」努力站穩身體,他喘息著,將目光對向張松齡的眼睛,「剛才,剛才之所以跟你說那些話,不,不是因為上邊要我問你。是,是我自己……」

又是一陣令人揪心的咳嗽,他幾乎要把自己的心肝五臟全咳碎了從嘴裡吐出來。在這時候,張松齡哪還有心思計較誰想問自己對國民黨的印象。一邊替對方捶背,一邊低聲道:「行,行,是您自己要問的。我該不生氣,不該跟您生氣。我給您道歉行不行?!您別咳了,求你,再咳,我就無論如何都得找疤瘌叔過來了!」

「別去!」紅鬍子又拉了他一把,喘息著強調。經歷了一連串歇斯底里的咳嗽,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臉色也透出了病態的潮紅,「我沒事兒,真的沒事兒!我今天找你過來,其實,其實只有一個目的!我,我想介紹你,加入中國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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