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趙天龍紅著眼睛叫了一聲,扭過頭,拉起馱著張松齡的大白馬踉蹌而去。其餘兩名游擊隊員互相看了看,齊齊舉起手,向副大隊長呂風敬了個軍禮,然後拉著所有坐騎,快步跟在了趙天龍身後。
突然發生的變故通過望遠鏡,一絲不漏地落在了追兵眼裡。三井橘樹看得好生納悶,扭過頭,衝著身邊所有鬼子軍官問道:「你們都看到了麼?那夥八路怎麼把他們的長官給丟了下來?那老傢伙在幹什麼?怎麼好像在故意等著咱們上前俘虜他一般?!」
「可,可能是個陷阱!」鬼子軍官們舉起望遠鏡,輪番朝一千餘米外的正前方打量。死馬屍體旁的老者腰間別著一把非常精緻的手槍。看情形,此人應該正是三井長官這次番志在必得的目標。但無論按照大日本皇軍的規矩,還是國民革命軍的傳統,都沒有長官留下來給底下士兵斷後的份兒,除非這名長官自己突然不想活了,或者心中藏著一個驚天的陰謀。
「肯,肯定是陷阱!」一向以膽小而著稱的酒井高明接過所有人的話頭,以肯定的語氣叫嚷。「那,那一帶比其他地方平,平坦得太多了。可,可能是個湖,湖泊!」
「沙漠裡也有湖泊?」三井橘樹看了酒井高明一眼,有些不太相信這個窩囊廢的說法。在他的印象中,既然是沙漠,那肯定是極度缺乏水源。如果中間還存在天然湖泊的話,又怎麼可能寸草不生?
「湖泊,怎麼可能?!」其他鬼子軍官和士兵,也對酒井高明的說法嗤之以鼻。「就算是個湖泊,他又能怎麼樣?剛才那條河都凍得可以開過坦克去了,湖水是死的,難道上面的冰會比活水還薄?!」
這個問題難度太大,遠遠超過窩囊廢酒井高明的見識範圍。他的臉立刻漲紅了起來,指著越來越近的目標,不住小聲嘟囔:「他,他肯定有,有所圖謀。你,你們看,他,他居然還有心情抽菸,抽菸!」
天色已經慢慢變暗,即便不借助望遠鏡,一眾鬼子軍官們也能看清楚目標嘴角處有一個橘紅色亮點兒在慢慢閃動。這令他們愈發感到忐忑,嚷嚷的聲音雖然大,語氣卻越來越緩和,「圖謀,他一個人,能做什麼?還想把咱們騙過去用手雷炸死麼?同樣的當,咱們怎麼可能,咱們肯定不會上第二次!」
「機槍,照著他身邊掃兩梭子,注意,不要殺死他!」烏鴉一般的噪呱,令三井橘樹好生不安。側轉頭,命令身邊的機槍手先進行一次火力試探。同樣提心吊膽的機槍手立刻扣動扳機,衝著副大隊長呂風身體就是兩梭子。子彈打進積雪裡,留下一個個黑色的小洞。副大隊長呂風卻彷彿沒看見般,繼續懶洋洋地抽著旱菸袋,「吧嗒,吧嗒,吧嗒……」彷彿一個老農,在等著莊稼的成熟。
「小林君,注意車速不要太快。不要靠他太近!」三井橘樹被對方的鎮定給弄得有些心虛,低下頭,向駕駛室內的司機發出提醒。
「嗨依!」司機小林答應一聲,將汽車檔位拉到最低。另外兩輛完好的汽車也主動減速,與三井橘樹的座駕呈扇面型,相互照應著向抽菸的老人圍了過去。
車輪猛地一滑,然後慢慢恢復了平穩。在距離老人兩百五十米左右的位置,車輪的確又接觸到了冰面,但是很堅硬,足夠承擔起汽車的重量。儘管如此,三井橘樹還是謹慎地把所有士兵趕了下去,命令他們跟在汽車旁徒步前進。然後將手中軍刀向抽菸的老人指了指,大聲喊道:「投降吧?你已經盡力了,再抵抗下去沒任何意義。只要你放下武器,我保證給你一個軍官應有的尊重!」
「嗤!」呂風發出一聲冷笑,將菸斗拿起來,朝鞋底不磕了磕,然後慢慢從腰間掏出手槍。
的確是瓦爾特p38,滿洲軍的那幫軟骨頭沒有撒謊!三井橘樹的目光立刻就亮了起來,壓低嗓子,對身邊鬼子軍官們吩咐,「傳令下去,誰都不準打死他。必須抓活的!」
「誰都不準打死他。必須抓活的!」「誰都不準打死他。必須抓活的!」「誰都不準打死他,否則,三井長官不會放過你們!」鬼子軍官們也知道這回大夥可能抓到了一條大魚,扯開嗓子,用日語對著各自的直系部屬傳令。很快,跟在汽車旁邊的鬼子兵們都將槍口抬了起來,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走火打死了獵物,受到長官的嚴懲!
副大隊長呂風聽不懂日語,卻從鬼子們動作中,看出了對方的意圖。冷笑著搖搖頭,慢慢走到了戰馬屍體的背後。先把手槍小心翼翼地放在馬身上,然後蹲下去,在行李當中翻翻揀揀!
「幹什麼呢,趕緊把手舉起來!」酒井高明唯恐上當,搶在長官說話之前,大聲用漢語喝問,「你別浪費力氣擺弄手雷了?只有傻瓜才會連著上兩次當!舉起手,自己走過來!否則,我們就開槍了!」
副大隊長呂風輕蔑地撇了下嘴,繼續蹲著身體在地下襬弄。酒井高明自覺受到了侮辱,端起步槍,用準星套住獵物的手臂。正準備先給對方一個下馬威,三井橘樹卻用力將槍口抬了起來,「不準開槍,我剛才的命令你沒聽見麼?!萬一你打中了要害,咱們這一整天的辛苦豈不是都白費了?!」
「他,他……」酒井高明指著呂風,急頭白臉地替自己辯解,「他,他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投降。他……」
「你怎麼知道他不可能投降。在東北,我曾經親手抓到過很多這樣的抵抗者。雖然活捉他們需要花費些心思,可一旦能夠將他們征服,個個對帝國都做出了重大貢獻!」三井橘樹瞪了他一眼,大聲打斷。
酒井高明不敢頂撞上司,直急得額頭上汗珠滾滾。東北的義勇軍當中,的確出過不少軟骨頭。平素帶領著麾下弟兄威風八面,真的走到了絕境,則立刻原形畢露。不但自己舉起雙手做了俘虜,並且還帶領鬼子四處追殺先前的袍澤。
其實不止東北義勇軍,草原上,也不乏蔣葫蘆那種見勢不妙,就立刻選擇做漢奸的「聰明人」。可眼前的抽菸老漢肯定不是聰明人之一,他身上沒有那種做軟骨頭的氣質,他的舉止也遠比那些「聰明人」從容。
「你放心,我不會給他任何可乘之機!」知道酒井高明是出於一番好意,作為長官的三井橘樹也不想過分打擊部下的積極性。點點頭,繼續說道:「你今天的表現我都記住了,回去後會酌情考慮你的處分撤銷問題。接下來……」
頓了頓,他低頭衝車廂內吩咐,「不要靠得太近了,就停在這裡吧!隔著這麼遠,我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嘎吱——吱——吱!」「嘎吱——吱——吱!」「嘎吱——吱——吱!」隨著令人牙酸的剎車聲,三輛汽車在冰面上滑出十五、六米,相繼停了下來。
算算距離獵物還隔著三十多米,遠遠超過了手雷爆炸範圍。三井橘樹整理了一下衣衫,用極為誘惑的語氣衝著獵物喊道:「投降吧,我保證找最好的醫生替你治療。如果你不願意跟自己的部下為敵,我也可以送你去東北,遠離這個傷心的地方。我知道你身邊肯定藏著手雷,我不會拿自己麾下計程車兵冒險。再給你三分鐘時間考慮,如果願意跟大日本皇軍合作的話,你就丟下武器,自己慢慢走過來。如果三分鐘之後你還不給我答覆,那麼,我就只能下令開火了,雖然我心裡頭很欣賞你的勇敢!」
「我也想給你一個機會!」副大隊長呂風慢慢直起腰,揹著雙手,遙遙地看著三井橘樹的眼睛,不緊不慢,「從現在起掉頭往回跑,你還有希望活著離開!否則,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哈哈哈哈……」彷彿聽到了一個難得的笑話一般,三井橘樹笑得渾身亂顫,「這是威脅麼?憑什麼?你面前那支的手槍,還是藏在腳下的那幾顆四十八瓣?」
「憑著這裡是中國!」副大隊長呂風一直靜靜地等著對方,直到三井橘樹笑夠了,才以非常自豪的聲音回應了一句。舉起胳膊,讓幾顆綁在一起手雷自由地向下墜落。
「轟隆!」「轟隆!」「轟隆!」一連串的手雷爆炸,將呂風的身體撕成了碎片。他腳下冰面像沸騰一般沖天而起,在薄暮中化作無數閃亮的水晶,拖著絢麗的軌跡四下濺射。有幾小粒冰渣落到了三井橘樹臉上,打得他的臉微微有些發麻。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入口的是一股濃烈的苦鹹。
「呸呸,怎麼會是鹹的?」一邊用力往外吐,他一邊詫異地驚問。
「鹹水湖,這裡是鹹水湖……」就在此時,站在他身邊窩囊廢酒井忽然尖叫了起來,雙手把住車廂板,以從未見過的靈敏縱身下跳。
「鹹水湖,這裡是鹹水湖!快倒車,倒車!」三井橘樹幡然醒悟,雙手握成拳頭砸向駕駛室頂部,催促司機趕緊開車逃命。
已經來不及了,原本平整得如綢緞一般的大地,彷彿突然從睡夢中被驚醒了一般,用力伸了一個懶腰。緊跟著,數道巨大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呂風消失的地方交錯著向四面八方延伸。三輛汽車首先掉進了冰縫當中,然後是倉惶逃命的鬼子兵。冥冥中,彷彿有無數雙大手從背後追上他們,將他們一個接一個,拉進冰冷的鹹水湖中,接受最後的審判。
「憑著這裡是中國!」在被冰湖吞沒的剎那,三井橘樹彷彿又聽見了抽菸老漢的聲音,不緊不慢,充滿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