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不是已經盡最大努力去想辦法了麼?」周黑碳硬著脖子強辯,「況且你們也說過,著急沒用。有那功夫,還不如想想今後怎麼給弟兄們報仇!」
「我看,是傅作義又許給你什麼好處了吧!」憑著對周黑碳多年瞭解,趙天龍信奚落。
「沒有!沒有!」周黑碳大聲否認,但臉上的尷尬表情,卻暴露了他此時的心虛。
趙天龍和張松齡兩個齊刷刷地經目光轉向他,盯著他的眼睛撇嘴冷笑。被二人的目光逼得無路可退,周黑碳掙扎了片刻,沮喪地承認,「好吧!傅作義將軍的確答應給我補充一個營的軍火了!但那也是等我把隊伍招滿一個營之後的事情!跟這次的戰鬥沒什麼必然聯絡!」
「你小子啊!」趙天龍和張松齡一起搖頭,目光之中除了奚落之外,亦帶上了幾分羨慕。有道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周黑碳接受晉綏軍改編這一步,目前看起來是走對了。至少,傅作義是個有擔當的人,不會讓他的獨立營白白犧牲。
「別這麼看我!你們游擊隊,也沒少得到好處!傅將軍在會上親口答應,等到明年開春,就會專門運送一批物資去察哈爾,支援當地抗日武裝的建設!」周黑碳不肯獨自承擔兩個人的打擊,大聲還嘴。
兄弟三人嘻嘻哈哈,很快就把各自掌握的情況交流完畢。當天夜裡踏踏實實睡了一覺,養足精神。第二天早早爬起來吃過了送行飯,在晉綏軍的幾名基層幹部的歡送下,將隊伍帶出了五原城。
才離開城門不遠,就看見通往東方的大道旁停著幾匹駿馬。馬背上,斯琴帶著兩名貼身侍女,笑盈盈地跟大夥揮手。
「還不快過去!」周黑碳用力推了趙天龍一把,促狹地嚷嚷。「有什麼話慢慢說啊,不著急。我們走得慢,怎麼耽誤,你都追得上!」
斯琴被嚷得滿臉通紅,立刻用力磕打了一下馬鐙,揮舞著皮鞭衝了上來,朝著周黑碳的肩膀亂抽,「該死!我們兩個說多長時間,關你屁事!有種你這輩子不要討老婆,就一個人當光棍子!到時候,我們倆隨你怎麼笑!」
「哎呀!哎呀!」周黑碳被打得大聲討饒,「可了不得了,還沒成親,都護上老公了!這要是成了親,今後誰還再去龍哥家裡啊。哪句玩笑開得狠了,都少不了一頓皮鞭子!」
「呸!我別人不抽,專門抽你,見一次抽一次!」斯琴紅著臉啐了一句,放下皮鞭,將頭轉向趙天龍,「龍哥,你過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有話你就在這兒說唄!」趙天龍也紅了臉,口不對心地回應。但是他的手腳卻出賣了他,不聽使喚地促動坐騎,跟在了斯琴的身邊。
在眾人善意的鬨笑聲裡,斯琴領著他緩緩離開大道,轉過幾棵孤零零沙柳,看看距離大夥已經遠了,才跳下坐騎,低聲說道:「這次回去,你一定要小心!我知道你是個英雄,所以也不拖你的後腿。但在跟小鬼子打仗的時候,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像原先那樣不分輕重,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還有一份屬於我!」
「我知道!我不隨便跟人拼命就是!」趙天龍也跳下坐騎,低聲回應,「你去了重慶那邊也小心。我聽小胖子說,那些當官的都特別有心眼兒。看你有利用價值時,就像捧月亮一樣捧著你。可一旦你不小心得罪了他們,他們就會想方設法置你於死地。當年,小胖子所在那個團的團長就是稀裡糊塗死在這群人手裡的,你可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
「我會的!你放心!」斯琴輕輕點頭,看向趙天龍的目光宛若兩道春天的溪流,「我能感覺到誰是真正對我好,誰是在想利用我。如果不是為了阿爸留下來的家業,我根本就不會考慮去重慶。可既然去了,就總得拿到個結果再回來!」
「那是自然!」趙天龍理解地點頭。「換了我是你,也一定回去重慶。德王他們那些人長久不了,小鬼子在草原上壞事做絕,也肯定成不了大器!」
「你能理解我的選擇就好!」斯琴笑了笑,繼續說道,「這些天,我一直有些擔心。擔心你覺得我變了,慢慢跟我疏遠。可週圍全是外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趙天龍心裡大窘,趕緊用力擺手,「不用解釋,不用解釋。我明白你,我真的明白你!」
斯琴搖搖頭,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龍哥,你不要打斷,慢慢聽我說。自從當年你師父帶著你離開,我就想,等我長大之後,一定要把你給找回來!後來在草原上遇見了你,你卻不肯認我,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傷心。可即便是那樣,我依舊相信,你不是真的不喜歡我,你總有一天會在我最需要的時候,自己出現在我面前……」
「我,我……」趙天龍眼睛一熱,胸口立刻被溫柔給填滿,「我,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想傷害你。我,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斯琴將身體靠過來,用手指掩住趙天龍的嘴巴。「你不用解釋,我都知道!可是,龍哥,你也應該知道,我這個人,這顆心,都是你的。無論你貧賤還是富貴,也不管你走到哪裡,都不會變。我知道這些日子讓你很苦,很累。但是我相信我們兩個,不會連這樣一丁點兒大的難關都闖不過!」
「我,我……」趙天龍又是慚愧,又是感動,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斯琴忽然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他,將自己的臉貼到了他的胸口上,「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心臟掏出來給你看。那裡邊除了你以外,已經容不下任何東西了!」
「我,我也是!」感受著來自胸口處的溫熱,趙天龍心潮起伏。「妹子,你放心。我這個人雖然偶爾會犯渾,會自己給自己找煩心事。但,但是卻一心一意地希望你過得好。哪怕,哪怕為了你舍了性命,我,我也……」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為了舍了性命,也不要你為我受任何委屈!」斯琴用力抱著趙天龍,彷彿自己一鬆手,對方就會長上翅膀飛走一般,「我要你一生一世陪著我,從現在陪到八十歲,一百歲。等哪天我們兩個都老了,就找一口巨大的棺材埋在一起。他們漢人有句話,叫生同衾死同槨!在我心裡,那就是說的我和你!」
「我也這樣想!」趙天龍鄭重地點頭,雙手捧著斯琴,宛若捧著一件無價之寶。二人從此刻起都不想再說話,只是緊緊相擁著,靜靜地感受彼此的心跳。感受著血脈裡的熱浪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以同樣的溫度,同樣的節拍,緩緩湧向天邊,湧滿身體內外的整個世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某個促狹的聲音再度從耳畔傳來,將兩人從纏綿中喚醒。「親她,親她,龍哥,你今天如果不敢親他,你就是廢物!」唯恐天下不亂,周黑碳一邊喊,一邊用力拍手。
「親她,親她,龍哥,噢……!」獨立營的弟兄們跟著自家長官,一道起鬨。斯琴的兩名侍女氣憤不過,拎著馬鞭亂打。卻被眾人嘻嘻哈哈地躲開了,繼續圍著斯琴和趙天龍兩個主角看熱鬧。
忽然間,所有笑聲都卡在了嗓子眼裡。在眾人促狹的目光中,斯琴毅然仰起頭,舉起兩瓣烈焰般的紅唇。
那一刻,烈焰灼傷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