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城(7)

毛人鳳手裡掌握到的資料沒葉秀峰多,想繼續反駁也找不到恰當切入點,直急得額頭冒汗。賀耀祖在旁邊見狀,不得不第二次出面替這個名義上的屬下打圓場,「即便是雙方事先有過約定,依我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麼?畢竟眼下國共合作才是主流!況且我們軍統局也沒吃什麼虧不是?!」

葉秀峰以一敵二,稍微有些吃力,「軍統局,軍統局的任務,便是防,防共,貓不捉老鼠,卻跟老鼠勾結在一起,這,這讓……」

「防歸防,合作歸合作。不能混為一談!」毛人鳳得到了強援,立刻又來了精神,瞪著葉秀峰的眼睛大聲反駁,「況且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未必可信!」

「我們的內線在滿洲國內地位很高!」

「地位越高,越可能腳踏兩隻船!」

「別爭了,已經合作過了,還有什麼可爭的!」見二人越吵越不像話,蔣介石怒氣衝衝地打斷,「說第三方?除了馬賊,共產黨之外,軍統局還請了哪路神仙出馬?!」

「還有一方是孫連仲的人!」葉秀峰自覺已經搬回了一局,得意洋洋地補充,「是孫連仲麾下的一個連長,姓張,參加過娘子關戰役。後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草原上去了。軍統局的弟兄之所以帶領馬賊拔掉黑石寨,據說主要目的也是為了救他。最近一段時間孫連仲和他手下的幾個師長湊了一筆款子,正在重慶城內上下打點尋求重新領兵的機會。那個連長有可能就是他派出去造勢的閒子之一,如果用得好了,便可以起到……」

「別說了!我跟你講過不要胡亂攀扯,難道我的話是耳旁風!」蔣介石突然暴怒,抓起手中茶盞,重重頓在了茶几上。

「委,是,委員長!」葉秀峰被嚇得一哆嗦,趕緊低頭認錯,「卑職,卑職知道錯了,請……」

「出去,統統給我出去!」蔣介石對他非常失望,指了指門,厲聲命令。

葉秀峰面色瞬間灰敗如土,捧著自己精心炮製出來的報告,跌跌撞撞往門外走去。毛人鳳和賀耀祖兩個遭受了池魚之殃,互相看了看,怏怏地跟在葉秀峰身後。還沒等走到門口,又聽見蔣介石在背後命令,「賀貴嚴留下,其他兩個人留下報告之後,回去繼續辦公去吧。需要的時候,我再派人通知你們!」

「是!」毛人鳳和葉秀峰兩個答應一聲,各自執行命令。賀耀祖則一臉無奈地返身而回,等著獨自承受蔣介石的怒火。

蔣介石卻不再說話,轉身走到窗前,單手扶著窗框悶悶地觀賞外邊的風景。雨暫時停了,但烏雲還在往頭頂上的天空匯聚。幾股來自不同方向的冷空氣絞殺在一起,正在醞釀著一場新的風暴。

秋風秋雨愁煞人!

小心翼翼地陪著蔣介石看了一會兒窗戶外邊的翠竹,賀耀祖陪著笑臉開解:「他們兩個能力還是有的,就是太年輕了些,說話做事難免不夠成熟穩重。但有雨農和陳氏兄弟教導,早晚能當得起大用!」

「大用個屁!」蔣介石頭都沒回,直接來了句髒話,「一個有能力卻沒心胸,另外一個既沒有心胸也沒有能力,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草包!」

賀耀祖咧了一下嘴巴,不再替其他兩人辯解了。今天毛人鳳和葉秀峰的表現,的確有些差強人意。特別是葉秀峰,根本沒顯出來一個接受過多年高等教育的人應有之水準,反而象一個沒讀過幾天書的政棍,還是喜歡四面樹敵的那種。

但就這樣陪著蔣介石朝外邊呆看,也不是個辦法。賀耀祖別的不瞭解,卻深知蔣的秉性。怒火憋的越久,發洩時危害越大。如果不及早給他找到一個宣洩渠道,一旦壓抑到爆發,他和毛、葉兩人誰也別想有好果子吃!

正在搜腸刮肚地想著,蔣介石已經將槍口直接對準了他,「你也沒好哪去!頂多算是稍微有點兒心胸而已。並且馭下無方,另外還要加上一個怕老婆!」

賀耀祖猝不及防,被罵得面紅耳赤。好半晌才恢復過點兒元氣來,苦著臉,低聲解釋道:「不是怕,介公,您其實也是知道的,斐君因為嫁給我,至今還被其家人拒之門外。她的很多朋友也認為她為了享受而攀上了高枝,相繼跟她斷絕了來往。如果我還對她過於苛求,她豈不是更孤苦伶仃了?!」(注2)

聽賀耀祖說起自家的苦衷,蔣介石頓時覺得心有慼慼。當年他迎娶宋美齡,還不是一樣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帶著幾分對難兄難弟的同情,嘆了口氣,他低聲說道:「我也不要求你對她太嚴苛,稍微注意一下便是。畢竟你在軍委會里頭地位非同一般,而她,如果哪天真的加入了共產黨,看你到時候如何是好!」

「這,這個,應該不至於吧!」賀耀祖苦笑著搖頭,說話的語氣卻非常不自信。夫人倪斐君知書達禮,單純善良。肯嫁給比她大了二十多歲的自己,實在是自己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但夫人對自己雖然溫柔體貼,對自己所供職的國民政府,卻是非常不屑。早年在南京作護士時,她就宋慶齡、廖承志等人往來密切,經常與二人一道抨擊時政。到重慶後又加上了周恩來和鄧穎超這兩口子,更是變本加厲,毫不在乎這樣做對自己和家庭可能帶來的不良影響。

「你好自為之吧,到時候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就行!」對於屬下的家務事,蔣介石並不願意插手更多。稍微點了一下賀耀祖之後,便迅速轉換了話題,「孫連仲那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記得剛剛打完了臺兒莊,軍委會不就決定給他補足了兵馬麼?怎麼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有著手去辦,並且還要他和手底下人湊錢去疏通關係?!」

「這個……」賀耀祖愁的只嘬牙齦,真恨不得對方在自己的婚姻問題上多糾纏一會兒,別問自己這麼一個可能要命的問題。

孫連仲的嫡系部隊跟鬼子拼光了,卻遲遲得不到補充的事情,裡頭牽扯到的東西太多。其中既有國民革命軍兵源和補給困難的問題,也有對各支抗戰隊伍的優先照顧次序問題。但這兩者都不是主要原因,最大原因其實出在孫連仲自己身上。他本人既不再隸屬於馮玉祥的直系,也沒有完全融入黃埔系的圈子。更要命的是,這個人自持戰功卓著,連續幾次都拒絕了總參謀長何應欽遞出的橄欖枝,同時也對何應欽的競爭對手,陳誠將軍不假辭色。

對於這樣一個脾氣耿直得有些過分的旁系軍頭,試問誰敢輕易幫他的忙?孫連仲和他的部將賣了家產湊錢疏通關係的事情,賀耀祖其實早就知道。孫連仲送出去的那四十多根金條,也有幾根輾轉落在了他的手上。可他總不能為了給孫連仲這麼一個外人主持公道,就把何應欽、陳誠、馮玉祥三位大佬全都得罪了。所以只能裝聾作啞,權當沒看見孫連仲在重慶奔走時那幅落魄模樣。

「這個什麼?有什麼不好說的?是不是何敬之、陳辭修兩人在搗鬼!這兩個蠢貨,光顧著自己心裡頭痛快,就不想想這樣做的後果!如果非黃埔系將領都看到孫連仲現在的落魄模樣,誰還敢再跟日寇拼命?沒有其他各方的支援,光憑著黃埔系,能打得贏這場戰爭麼?」

「這個,介公說得是,說得極是!」賀耀祖大聲附和蔣介石的觀點,卻死活不肯提到底是誰在給孫連仲穿小鞋兒。

「是啊,當著我的面兒,我說的什麼都對。轉過頭,你們就各行其是,把我的話全做耳旁風!反正出了錯,外邊的人都會罵我這個委員長。不會知道是你們這些人把我當成了瞎子和聾子!」蔣介石突然嘆了口氣,失去再較真兒的興趣。國民黨起源於幾方革命勢力的聯合,內耗一直非常嚴重。自己在先總理過世之後這些年一直努力想改變這種情況,卻一直收效甚微。如今,非但原來那些競爭對手在偷偷地給自己拆臺,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黃埔系內部,又何嘗不是山頭林立?!陳誠、胡宗南、湯恩伯,不斷各自擴張各自的勢力範圍,對不屬於自己派系的人傾軋起來絕不猶豫。都以為他這個老頭子沒看見,其實他這個老頭子早就把幾個得意門生的作為看得清清楚楚了,只是一直在忍住沒說出來而已。

「介公,言重了,真的言重了!」賀耀祖被數落得額頭冒汗,低下頭,不停地替自己開脫,「我已經盡力在幫孫將軍了,但我一個人畢竟能力有限。眼下全國那麼多打成了空架子的隊伍,也不好光緊著孫連仲將軍一個人照顧!我……」

「行了!」蔣介石意興闌珊地擺手打斷,「你不用跟我解釋,我不想聽你的敷衍。回頭跟何敬之他們幾個說一聲,做事要記得留餘地。把川軍和滇軍裡頭,或者其他那些一時找不到合適歸屬的部隊,撥幾支給孫連仲。無論人數和軍械都一定要給足,儘快落實到位。我不能讓人家說,跟鬼子拼沒了老本之後,就是一個當光桿司令的下場!」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解決方案,關鍵是出自蔣介石自己之口,不用怕何應欽與陳誠等人遷怒於執行者。賀耀祖點頭答應了一聲「是」,同時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剛要提出下去落實,又聽見蔣介石低聲吩咐,「回頭通知毛人鳳和葉秀峰,讓他們兩個不要在黑石寨問題上再弄什麼鬼花樣。那個姓彭的小傢伙跟共產黨合作了也好,拉了馬賊入夥也好,畢竟是咱們國民政府的人,打疼了鬼子,長得也是咱們國民政府的臉。隔著好幾千裡地,後方的人幫不上他什麼忙,至少不能給他添亂!否則,一旦讓我知道,絕不會輕易放過了他!」

「還有!」沒等賀耀祖點頭稱是,他又繼續補充,「那個姓張的連長,看看能不能拉到咱們這邊來。姓彭的小傢伙捨命幫他,自然是因為他有值得小傢伙捨命相助的地方。即便不能拉,也至少保證他平安回到孫連仲麾下,至少,不能白白便宜了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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