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城(5)

蔣介石年青時雖然曾經放浪形骸,但中年後戒菸戒酒戒色,甚至連茶水都不喝一口。就憑這份毅力,在一眾黃埔生眼裡,就甩出了國民黨內其他競爭者無數條街。而反觀國民黨內那些有志問鼎逐鹿的大佬們,或者貪戀杯中之物,或者貪戀女色,甚至還有一大堆鴉片鬼,無論從哪種角度看,被蔣校長踩在腳下都不冤。

作為曾經的黃埔生,毛人鳳深知賀耀祖為什麼把一杯葡萄酒強調得如此神秘。對著電話千恩萬謝地說了一大堆,才戀戀不捨地跟老前輩再見。轉過頭來,對著徐、魏兩名下屬的臉色也捎帶著變和善了許多。

「兩位可能要多辛苦幾分鐘了,彭家給自家子侄造勢造得太賣力,已經驚動了校長。咱們得把所瞭解的真實情況仔細梳理出一個報告來,趕在下午三點之前,由我親自給校長送過去!」

即便他不做特別說明,徐、魏兩人也知道今天是沒時間再想午飯的事情了。當即齊齊答應了一聲,取出紙筆開始與上司一道撰寫報告。按照賀耀祖的預先提醒,三人在報告裡頭基本做到了據實而書。所有推斷出來的內容只要沒有證據一概不寫,甚至連北平站與黑石寨方向最近幾天一直保持著聯絡的事情也主動替對方隱瞞了下來。

這樣寫的報告難免會被人認為做事不力,可與「欺君」罪名相比,毛人鳳寧願被罵上幾句廢物。被罵做廢物,至少他還有機會學習改正。欺君的帽子萬一戴到頭上,這輩子恐怕都很難東山再起了!

等一份精雕細琢的報告出籠,時間也到了下午兩點左右。看看外邊的雨已經停下,毛人鳳換了一身軍裝,坐上汽車直奔美玲摟。由於人口的湧入速度已經嚴重超越了山城的吸納能力,城區的交通如今擁堵得厲害。好在羅家灣19號與行政院距離足夠近,軍統局的車牌子又沒哪個不長眼的交警敢攔,他倒沒在路上耽擱太長時間。很快就在行政院內下了車,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緩緩地走向雲岫樓前。(注1)

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帶著金絲邊眼睛,身穿中山裝的瘦子站在距離美玲摟不遠處的大樹下,直勾勾地盯著樹幹上的螞蟻看。毛人鳳冷撇了撇嘴,加快腳步走了過去,皮笑肉不笑地跟對方打招呼,「哎呀,這不是葉副局長麼?這麼早就趕過來了。鄙人一直聽說中統局的幹部敬業,連吃飯睡覺都不忘工作。怎麼樣,在行政院的樹下有什麼新發現?找到大槐國的奸細了,要不要卑職派些弟兄來協助進剿?!」

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副局長葉秀峰是美國匹茲堡大學的碩士,雖然為人剛愎狹隘了一些,學問卻是中西兼修。聽到大槐國三個字,豈能不知道毛人鳳是拿南柯一夢的典故來嘲諷自己?雙眉之間立即湧起一股黑霧,瘦削的臉也愈發顯得蒼白,「您毛副主任手下的弟兄,葉某可真勞煩不起。弄不好連小米飯都沒做熟,鍋先被他們給砸了。毛副主任也來向委員長彙報工作麼,那可真巧。葉某在美國讀書時,養成了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就是邊散步邊考慮事情。沒想到毛副主任也有同樣的嗜好,不知道是在滬上求學時養成的呢,還是在潮州求學時養成的呢?!」(注2)

毛人鳳早年曾經求學於復旦,不知道何故未能畢業。轉投黃埔軍校潮州分校後,又因身體適應不了軍校的訓練強度而生病退學。所以沒有拿得出手的學歷,一直是他本人的心病。此刻被葉秀峰這個匹茲堡大學的碩士當面揭了短,臉色也登時氣得如同一張白紙。咬緊牙關強忍了好一陣兒,才嘆了口氣,幽然回應,「毛某求學時心向革命,哪裡能養成如此高雅的好習慣?倒是葉副局,當年學問做得那麼出色,如今卻不得不把全部心思都用來琢磨黨務政務上,實在太可惜了!」

「能為國家出力,有什麼可惜的!」葉秀峰被「誇」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大聲替自己辯解。話說出口,又覺得分量實在不夠證明自己棄學從政是因為醉心於權力,想了想,再度扯開嗓子,大聲強調了一句,「況且放眼中國,如今哪裡還能容得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我輩效仿班定遠投筆從戎,此生又何憾可有?!」

「葉兄這話說過了,依毛某之見,有前方將士捨死忘生地浴血抗戰,西南中國未必找不到地方可以擺下一個安靜的書桌!」知道掉比賽掉書包,自己無論如何不會是葉秀峰的對手,毛人鳳乾脆另闢蹊徑,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笑著補充,「但是麼,呵呵,今天的風好大,樹梢都給吹動了!」

葉秀峰心思轉得稍慢,還以為毛人鳳是辯論不過自己,轉而談起了天氣。得意地笑了笑,也跟著輕輕抬頭。待看到被雨水打過的梧桐樹葉動動沒有動一下,才明白對方是借用了禪宗的典故,「風動、樹動,還是諸位心動」,嘲笑自己心裡頭根本沒有一張書桌。登時羞得兩頰發燙,恨不能脫下中山裝,將毛人鳳的鼻子一拳打個稀爛。

毛人鳳整天接觸的就是什麼暗殺、綁架等勾當,潛移默化之下,心裡頭警惕性高得離譜。發現葉秀峰兩眼之中兇光乍現,立刻後退了半步,連聲冷笑「怎麼?葉副局想考校一下卑職的身手?!那你可是選錯了地方!」

葉秀峰年青時留學於美國,在學校裡經常接觸的信條是「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力」,然而回到中國之後,他卻將這個信條更加深了一步,變成了「我不同意你的觀點,所以我要打得你無法開口說話!」。只可惜今天他遇到的是毛人鳳,連軍統下層那些三教九流都能收拾得住,又怎會怕這帶著眼睛的斯文人耍流氓。見葉秀峰被憋得額頭青筋直冒,笑了笑,繼續擠兌道:「葉副局如果真心要考校卑職,咱們不妨另約個時間。無論是槍法還是拳腳,隨便你挑。咱也不提什麼軍統、中統,完全來個以武會友。無論是誰輸了,就按江湖規矩給對方上一杯茶,鞠三個躬,以後見了面自動小一輩兒,葉副局以為如何?!」

「你,你……」葉秀峰這次算真的一腳踩在了釘板上,進退都難過至極。直憋得眼前發黑,胸口發悶,眼看著就要瀕臨暴走的邊緣。就在此時,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悅耳的馬達聲響,有輛黑色的別克車如同黑天鵝一般從溼潤的路面上滑了過來。

不像毛人鳳和葉秀峰兩個將汽車停在了他處,這輛以奢華和高速著稱的「別克世紀」直接泊在美玲館正門口。也沒有司機下車伺候,駕駛者自己推開車門,笑著跟葉秀峰和毛人鳳二人打起了招呼:「兩位老弟來得真早!我還以為自己夠提前了呢,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已經到了。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去跟夫人討杯咖啡喝,傻戳在門口乾什麼?!」(注3)

「以為誰都向你賀貴嚴呢,隨時都能喝到校長夫人親手泡的咖啡!」毛人鳳和葉秀峰立刻放棄衝突,不約而同地在心中腹誹起了軍事委員會主任賀耀祖。(注4)

偷偷嘀咕歸偷偷嘀咕,他們兩個之中此刻可是誰也沒膽子得罪這位隨便出入蔣介石家的大紅人。齊齊向前走了幾步,規規矩矩地跟對方見禮,「見過嚴公!」「既然是校長和嚴公有約,我們兩個晚輩提前來幾分鐘當然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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